吳誌遠問道:「有什麼背景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呂興華說:「他叫廖金申,父親是青岩縣大嶺煤礦老闆廖成功。
廖成功算不上是大煤老闆,但身家幾千萬還是有的。
他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送到國外讀書。
廖金申學習成績一塌糊塗,高中都是花錢買的,本科在澳洲讀的,碩士研究生在菲律賓混的。
據說,廖成功和袁瑾書記私交不錯。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一兩年廖金申就要提拔為縣重點工程建設局副局長。」
吳誌遠冷聲問:「他有些什麼顯赫的政績嗎?」
呂興華脫口而出:「沒有,政績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人脈。」
吳誌遠沉默了。
呂興華說的是大實話。
政績隻是提拔時的加分因素,但絕不是決定性因素。
就說他這次來青岩縣任職,如果沒有林雪這座大靠山,怎麼可能年僅二十九歲就能升任正處級?
每一個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都有背景,沒有例外。
呂興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吳縣長,我這話偏激了,其實……」
吳誌遠擺擺手,打斷他:「興華,你說的現象,的確不同程度存在。
除了廖金申,縣裡像這樣有人脈但能力平平,甚至德不配位的幹部,還有多少?分佈在哪些關鍵崗位上?」
呂興華在猶豫,又像是在思考。
吳誌遠微笑著鼓勵道:「興華,不要有什麼壓力,言者無罪,想說什麼就說,本來就是私下聊天嘛。
這次讓你來,就是想聽真話、實話,而不是假話、空話。」
「吳縣長,既然您想聽真話,那我就直說了。
我在檔案局近兩年時間,利用職務之便,把全縣副科級以上幹部的人事檔案,幾乎翻了個遍。
按理說,科級幹部人事檔案放在縣委組織部,但青岩縣情況特殊。
我們和縣委組織部在同一棟樓辦公,縣委組織部辦公區不具備檔案保管條件,就寄存在我們檔案局。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有些事,以前隻是聽人說過,看了檔案才真正明白,青岩縣的幹部任用,門道很大。
先說一個最直觀的感受。全縣副科級以上幹部,大概三百多人。
我粗略統計過,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其直係親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些都是寫在檔案裡的硬關係,還有很多沒有寫在檔案上的軟關係。
比如是某位領導的老鄉、同學、戰友的子女,或者父輩和領導是至交,甚至是通過各種渠道花錢鋪路建立起來的關係,這些在檔案裡是看不出來的。」
吳誌遠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吳縣長,就拿我知道的幾個例子來說。
縣教育局有個副局長,能力一般,寫個像樣的材料都費勁,但他嶽父之前是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
財政局一位副局長,親叔叔是省財政廳的一個處長。
縣交通局有個年輕副科長,父親是市直單位副處級領導。
像廖金申這種,父親不是官員,是老闆,用錢和利益開路,是另外一種型別。」
「這些有背景的幹部,整體能力、素質怎麼樣?」吳誌遠問。
「參差不齊。有一部分自身很努力,也有能力,但平庸之輩不在少數。
有的領導,問題一大堆,但並不影響提拔和重用。」
吳誌遠鼓勵道:「是嗎?說說看。」
「縣衛健委主任陳友亮,他父親是剛退下來不久的縣政協原主席陳剛。
陳剛當過副縣長、縣委常委,是青岩縣本土官員。
陳友亮在擔任鎮黨委副書記時,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受到記大過處分。
處分期滿不久,就升任鎮長。擔任鎮長期間,因為收受禮品禮金,又受到黨內嚴重處分。
處分期滿不久,調到縣衛健委當主任。
如果換成其他幹部,估計早就退出領導職務,當職級幹部。
但陳友亮有背景,就不一樣了。
我聽說,在提拔他當鎮長時,當時還是縣委副書記的韓傑主任在常委會上提出質疑。
但是,時任縣委書記說,過了處分期,就不影響提拔。
還說黨的一貫方針就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不能因為犯了錯誤,就一棍子打死,要讓曾經犯過錯誤同誌的輕裝上陣。
陳友亮過了處分期就提拔重用,青岩縣的通訊員還在《龍城日報》上發了宣傳稿件。
大意是青岩縣委堅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堅持嚴管厚愛,正確對待犯過錯誤但已改正的幹部,營造了敢於擔當、寬容失誤的良好用人環境,讓『跌倒』的幹部重新『站起來』,給犯錯幹部重新幹事創業的機會,一時間成了縣裡幹部任用工作的正麵典型。
可明眼人心裡都清楚,這哪裡是什麼治病救人、寬嚴相濟,分明是有背景、有靠山。
換個沒有根基的普通幹部,別說兩次處分還能一路高升,能保住現有位置,就已經燒高香了。」
吳誌遠沒有表態。
陳友亮過了處分期就提拔重用,並沒有違反幹部提拔規定。
但的確如呂興華所言,如果沒有背景,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這就是現實。
吳誌遠喝了一口茶水,說道:「興華,你在檔案局,能靜下心來思考,看清縣裡幹部隊伍的真實情況,這很難得。
這些藏在檯麵下的東西,外人看不清,主要領導不想看,也就隻有你們才能摸得這麼透徹。」
呂興華苦笑道:「吳縣長,我也就是仗著在檔案局,清水衙門,仕途無望,纔敢跟您一吐為快。而您又鼓勵我說真話。」
「興華,你能說真話,這比什麼都珍貴。
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聽這些。
你剛才提到的陳友亮,現在衛健委幹得怎麼樣?」
「吳縣長,關於陳友亮,有些是事實,有些是道聽途說,您聽著就行。
陳友亮當初其實有機會調到其他縣直單位,但他就要去衛健委。
冠冕堂皇的藉口是熱愛衛生事業,但有一次,他酒喝多了,說去衛健委,就是衝著縣醫院、中醫院漂亮小護士多。
陳友亮第一次受處分,就是因為生活作風問題。
他當鎮黨委副書記時,宿舍在鎮計生辦附近。
他一來二往,和鎮計生辦一個女孩睡到一起。那女孩有男朋友,在部隊當兵。
女孩男朋友不知怎的,聽到風聲,請假回來,將兩人捉姦在床,並將陳友亮打了一頓,此事鬧得滿城風雨。
好在那女孩和男友沒有結婚,要不然,破壞軍婚就得坐牢了。」
呂興華頓了頓,接著說:「去年市衛健委組織全市醫院服務質量暗訪,青岩縣人民醫院排倒數第一。
今年上半年,縣中醫院又出醫療事故,患者家屬抬著棺材堵門鬧事。
陳友亮倒也坦然,開會就說:醫療行業高風險,醫患矛盾不可避免,換成誰當主任都改變不了。」
吳誌遠主動問起副縣長劉峰。
「興華,幹部群眾對劉峰副縣長評價怎樣?」
「劉縣長是乾實事的,這一點全縣恐怕沒人否認。
他在南河鄉當黨委書記時,把全鄉的荒山全種上了油茶,老百姓叫他油茶書記。
後來當農業局長,搞了個『一村一品』,青岩的香菇、黑木耳、土雞,都是他那時候打下的底子。
但是,劉縣長性格直,不會來事,有時候甚至有點固執。
吳縣長,說實話,像劉縣長這樣的幹部,在青岩縣,幹得越多,可能得罪的人越多。
他那一套實幹作風,跟現在縣裡很多人信奉的關係學、圈子文化格格不入。」
通過丁一一和呂興華的描述,吳誌遠大致給劉峰畫了像:
有能力,有擔當,正直,但過於耿直,不善變通,在講究平衡和人情的青岩官場,顯得有些曲高和寡。
這樣的幹部,用好了是把利劍,用不好,或者保護不好,便會成為眾矢之的,最終落得壯誌難酬的下場。
呂興華接著說:「劉縣長在縣裡的處境其實並不好。
去年南河鄉油茶基地遭遇暴雨滑坡,損失不小。
明明是天災,可縣裡有人故意把責任往他身上推。
說他前期規劃不周、監管不力,好在他保留著完整的規劃報告和氣象預警記錄,要不然副縣長位子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此外,他推進的鄉村產業專案,屢屢被人卡脖子。
財政局那邊,本該下撥的專項資金,一拖再拖,問起來就是流程沒走完、資金緊張;
鄉鎮裡,有些幹部,陽奉陰違,表麵配合,暗地裡拆台。」
吳誌遠緊蹙眉頭。
從呂興華的描述中,青岩縣官場政治生態惡劣,可略見一斑。
裙帶關係盤根錯節,圈子文化根深蒂固,實幹者受打壓,鑽營者居高位,劣幣驅逐良幣的戲碼,在這裡上演得淋漓盡致。
吳誌遠又問起韋誌亮的情況。
呂興華說:「韋局長在財政局的時候,是塊硬骨頭,誰的麵子都不給。
當年那筆幾百萬的撥款,他要是靈活一點,睜隻眼閉隻眼,現在還在財政局長的位置上坐著。
可他就是不鬆口,結果呢?把自己搞到統計局去了。
韋局長剛調到統計局的時候,確實還是那股較真勁兒。
那年縣裡上報固定資產投資資料,各鄉鎮報上來的水分很大,有的專案根本沒開工,或者剛剛開工,就敢報百分之幾十的進度。
韋局長帶著人下去覈查,結果擠掉了將近一半的水分,報上去的數字比市裡下達的預期目標低了一大截。
那一年,青岩縣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在全市墊底,袁瑾書記在市裡的會議上被點了名,回來大發雷霆。
在縣委常委會上,袁書記嚴厲批評統計局的工作『脫離實際、不能服務中心大局』。」
吳誌遠問:「興華,你覺得,我們青岩縣統計數字準確嗎?」
呂興華笑了笑說:「吳縣長,我當副鎮長時,分管過統計、農調工作,對我縣統計工作有一定的瞭解。
統計局的活,說穿了就兩件事:
一是把上級要求報的數字報上去,二是把領導想要的數字算出來。
GDP增長、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哪一樣不是跟考覈掛鉤的?
報少了,市裡不滿意;報多了,又怕露餡。
我在鎮裡分管統計時,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多少、農民人均收入增長多少,都是鎮主要領導說了算,先定個調,比如,增長百分之十。
縣統計局按照領導要求的增長率反推,形成表格。
吳縣長,我縣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多少,看看就行,別當真。
不過,有的資料基本準確,比如稅收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