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耿冬青鬆了口氣:“一一縣長能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這很好。”
丁一一話鋒一轉:“但是,青河堤壩加固工程必須全線立即停工,接受全麵檢查。
在問題冇有查清、整改冇有到位之前,絕不允許複工。
如果查實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偷工減料甚至違法行為,必須依法依規嚴肅處理,該返工的返工,該處罰的處罰,該追究責任的追究責任,絕不姑息。”
丁一一在一些問題上做了讓步,耿冬青鬆了口氣。
這個原則性很強的女縣長,似乎也懂得一些官場的分寸和平衡,冇有一上來就撕破臉皮。
作為縣委書記,他也不希望青河堤壩加固工程是豆腐渣工程。
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告誡過畢元。
然而,畢元利慾薰心,仍然我行我素。
耿冬青和畢元有著很深的利益捆綁。
畢元賺大錢,他跟著沾光。
但前提是,畢元不能出事。
一出事,很容易將他牽連出來。
上次萬山大橋垮塌,耿冬青可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總之,一句話,他可以幫助畢元多拿專案、拿大專案,多賺錢,但是,他絕不希望看到一個又一個豆腐渣工程。
耿冬青發話了:“質量安全是底線,該停工的必須停工,該返工的必須返工。
這一點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碧園公司必須無條件配合縣裡的調查和整改要求。”
耿冬青不敢在原則問題上公然反對丁一一,否則一旦將來真出了事,他將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不過,他又補充道:“不過,處理的過程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清問題,也要避免對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造成過度影響。
我相信,在縣委的領導下,縣政府一定能把這件事處理好。”
在回縣裡的車上。
丁一一坐在車子上,有些落寞。
“誌遠,有時候感到,想做點實實在在的事,糾正一些明擺著的錯誤,怎麼就這麼難呢?”
對於丁一一的感慨,吳誌遠深有同感:“是啊,丁縣長,就像青河堤壩。
畢元和他的碧園集團,還有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樹大根深,盤根錯節。
我們明明知道這裡麵問題重重,甚至可能是係統性的**和瀆職,但真要動起來,牽一髮而動全身。
耿書記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既要查,又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過度影響。
這中間的尺度,太難把握了。”
丁一一點點頭:“我不是不懂妥協,也不是非要蠻乾。
官場有官場的規則,做事要講策略、講分寸。
如果一上來就大張旗鼓,把媒體都叫來,把事情徹底捅破,固然痛快,但很可能會激化矛盾,也會影響青山形象。
但是,妥協不等於放棄原則,講究策略不等於和稀泥。
青河堤壩關係到十幾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這是底線,是紅線,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相信耿書記也不希望看到這是個豆腐渣工程。”
吳誌遠附和道:“今天能當場勒令碧園全線停工,並且讓耿書記在電話裡明確支援調查整改,已經很不容易了。”
丁一一繼續有感而發:“有時候想想,也挺諷刺的。
明明是一件是非對錯一目瞭然的事,明明應該雷厲風行、鐵腕整治。
可實際做起來,卻要權衡利弊,考慮影響,甚至要藉助領導的態度來推動。
能爭取到最大限度整改問題,似乎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
吳誌遠也感慨道:“在官場上,想做點實事,有時候真的很難。
要考慮上下左右的關係,要平衡各方麵的利益,要應對各種各樣的阻力和乾擾。
就像下棋,走一步,要看三步,甚至五步。
衝動和蠻乾,往往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
丁一一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語氣堅定地說:“再難也要堅持底線。
青河堤壩,必須成為一條真正堅固的生命線,而不是埋在青山百姓身邊的定時炸彈。”
車子開進縣城,幾個放學的小學生揹著書包跑過馬路,笑聲清脆。
丁一一看著天真爛漫的孩子,忽然問道:“誌遠,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吳誌遠微微一愣:“什麼呢?”
“我最怕的,不是和耿冬青鬥,也不是畢元搞小動作。
我最怕的,是明年汛期,青河漲水的時候,這些孩子的爸媽,等不到他們放學回家。”
……
為了能讓魏國春再次投資青山峽景區,吳誌遠在準備“三件套”的同時,和魏國春保持聯絡。
魏國春的意思是,對於青山峽,他始終抱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時機成熟,他會考慮再來考察。
對於吳誌遠表達的丁一一親自去蘇浙考察,魏國春表示歡迎。
不過,他委婉表示,春節將至,公司事務繁雜,等到春暖花開時節,他會適時邀請丁一一、吳誌遠去蘇浙考察。
……
春節臨近。
對於過年,吳誌遠從小時候的渴望,變成現在的牴觸。
小時候過年是盼頭,是龍燈喧天、鞭炮齊鳴、口袋塞滿糖果瓜子的快樂。
可現在,過年更像是一場甜蜜又煎熬的“考試”。
考的不是工作成績,而是“個人問題”的答卷。
他能預見到,年夜飯的飯桌上,父母親會不經意提起“誰家的孩子,比你還小兩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的情景。
他不是不懂父母親的心。
做長輩的,最大的願望無非是兒女成家立業,生活安穩。
大年三十上午,吳誌遠開車回到父母親的水產養殖場。
往年春節,是在老家過年。
但今年,是在漁場的湖心島過年。
不僅有吳誌遠一家人,還有韓婷婷的父親韓根發。
之所以決定在湖心島過年,主要是吳誌遠的意思,出於兩種考慮。
一是清淨。吳誌遠現在是青山縣常務副縣長。
雖然這是家鄉海河縣,但貧居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人一旦有權有勢,家裡親戚會突然多出很多。不是親戚,也是親戚了。
吳誌遠不想被那些本不熟悉的人情往來所困擾。
二是韓根發現在是一個人孤苦伶仃。
老伴早逝,唯一的女兒又不幸病逝,一個人過年,孤孤單單。
車子停在湖邊,父親吳大貴早就在岸邊等候多時。
見吳誌遠仍然一個人回來,吳大貴有些失落:“誌遠,什麼時候帶個姑娘回來啊!”
吳誌遠笑了笑:“爸爸,我過年才二十九呢。”
吳大貴果然如吳誌遠之前預測的那樣:“二十九還小嗎?你發小小龍和你同齡,兒子都上小學了。”
吳誌遠冇有吭聲。
“誌遠,是不是心裡放不下婷婷?”
“爸爸,午飯後,我想和妹妹可欣去給婷婷上墳。”
“唉,婷婷這孩子可惜了!要是她不生病,冇準和你都有了孩子。”
可能是覺得談話氛圍太壓抑,吳大貴轉移話題:“誌遠,可欣談物件了,你知道嗎?”
吳可欣大學畢業後,又讀了研究生,過年就二十六歲,在江州一家國企工作。
她談的物件,是省直單位公務員,家庭條件優越。
“知道,爸爸,可欣和我說過。”
“誌遠,不要等可欣結婚了,你還冇結婚。”
吳誌遠笑了笑,什麼也冇說。
船到湖心島,吳誌遠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岸邊的韓根發。
韓根發明顯蒼老了很多。
吳誌遠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韓叔。”吳誌遠快步上前。
“誌遠,忙到大年三十纔回來啊。”韓根發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見到吳誌遠,就眉開眼笑。
隻是,現在他的皺紋明顯多了。
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母親張惠蘭聞聲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
“誌遠,終於回來啦。”看到兒子,張惠蘭有說不出的興奮。
正在廚房裡幫媽媽打下手的吳可欣也走出活動板房。
她俏皮地說:“吳大縣長回來啦!”
“就你貧!小心我刮你鼻子!”吳誌遠笑道。
廚房的灶台上,擺滿了半成品的菜肴:切好的臘肉、洗淨的青菜、調好的肉餡。
吳大貴和韓根發聊著養殖場的事。
吳誌遠能感覺到,父親和韓根發都在刻意迴避一些話題,比如他的婚事,比如婷婷。
飯後,吳誌遠拉著吳可欣去給韓婷婷上墳。
“哥,婷婷走的時候,韓叔叔就一直陷入痛苦之中,整個人都蔫了。
我和婷婷從小一起長大,她那麼好的一個人……”
“唉,天妒紅顏。”
“哥,我常常想,如果婷婷不生病,你們是不是結婚了?會不會有娃了?”
吳誌遠心中苦笑。
韓婷婷如果不生病,他也不一定就會娶她。
感情的事,說不清,道不明。
在韓婷婷墳前,吳誌遠按照傳統風俗,燒冥幣紙錢。
“婷婷,我和可欣來看你了。”吳誌遠看著墳頭,韓婷婷音容宛在,就像和她麵對麵說話,“韓叔叔和我們一起過年。你在那邊好好的,彆牽掛。”
燃著的紙錢隨風飛舞。
吳可欣淚水奪眶而出:“婷婷,我談男朋友了,本來想第一個告訴你的。
你在的話,肯定要幫我參謀參謀。你眼光最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吳可欣忽然問:“哥,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婷婷?”
吳誌遠沉默了一會兒,幽幽說道:“有些人,一輩子都放不下。
但不是放不下,就不能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