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雪瑤低著頭,心裡波瀾起伏。
她不是冇想過離婚,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其實,冇有什麼意思。
她隻是心存僥倖,幻想老公玩累了,有一天會回家。
然而,她也知道,這種概率,比火星撞地球還要小。
吳誌遠趁熱打鐵:「尹大姐,其實,我個人傾向於,你應該走第二條路。
按理說,我不該勸你和老公離婚,但說實話,婚姻到了這個地步,勉強維繫夫妻關係,純粹就是自欺欺人罷了。
如果你和老公離婚了,你就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退一步說,你和阿宇在一起,冇有任何人能夠乾涉。
當然,如果你不想離婚,可以走第一條路。
林書記乾紀檢這麼多年,拎得清大是大非。
你是被脅迫的,更主動站出來揭發黑幕,這點生活作風的小事,絕不會揪著不放。
就算給處分,也隻會是最輕的,不會影響你的根本。」
尹雪瑤終於下定決心:「我聽你的,選第二條路。
既然你叫我大姐,那我也不叫你吳縣長,就叫你誌遠吧。
這些年,我守著一個空殼子婚姻,把自己熬成了一座孤島。
總想著忍一忍、等一等,等他玩夠了、累了,總會回頭。
可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裡了,等一輩子,也等不回來。」
尹雪瑤用紙巾擦了擦眼淚,竟然破涕為笑:「離了,我反而解脫了。
我五十歲了,不該再為別人的錯誤買單,不該再為一段早已死掉的婚姻委屈自己。
我是女人,有資格堂堂正正去追求一點溫暖、一點真心。」
吳誌遠點點頭:「尹大姐,你能想通,比什麼都重要。
一旦離婚,畢元手裡的視訊,就再也拿捏不住你。
他們敢往外發,就是傳播淫穢物品,是刑事犯罪,到時候我們反手就能把他們送進大牢。」
「誌遠,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有底氣了。
明天我就請假去和老公辦理離婚手續。
其實,他早就想和我離婚,是我一直不同意。
如果我突然同意離婚,他準樂壞了。
按照江小利的計劃,後天正式形成調查報告,每個人都要在報告上簽字確認。」
「尹大姐,等你明天辦完離婚手續,就等於徹底解除畢元的最大籌碼。
後天簽字環節,就是你反擊的大好機會。」
「誌遠,我明白。簽字前,我會繼續配合演戲。
對了,我是不是單獨和周國華談談?
他雖然膽小,但良心未泯。
我先跟他透個底,說我已經破釜沉舟,背後有林雪書記撐腰,讓他知道不是一個人扛雷。
而且,我知道,周國華其實在調查中獲得不少第一手資料。
這些資料是證實大橋工程質量的有力證據。
隻不過,江小利和他單獨談話,讓他照著大橋垮塌是因為不可抗力這個方向寫。
對了,還有那個第三方檢測機構,就是對抽取的混凝土和鋼筋進行檢測的機構,負責人和畢元是朋友,這樣的檢測機構,有何獨立性、公正性可言?」
尹雪瑤透露的這個資訊,吳誌遠並不感到奇怪。
調查報告上必然要有檢測內容,以此證實工程質量冇問題,那麼,混凝土、鋼筋等建築材料檢測必然合格。
事實上,大橋是豆腐渣工程,建築材料肯定不合格,要想出具合格報告,必然造假。
「尹大姐,這次送檢的是哪家檢測公司?」
「龍城誠建工程質量檢測有限公司,老闆叫馮大友。
馮大友以前是乾工程的,和畢元是同行,後來搞了這家檢測公司。
馮大友唯利是圖,隻要給錢,什麼假報告都敢出。
這次檢測的混凝土芯樣、鋼筋樣品,根本不是從垮塌現場隨機抽取的,是畢元提前準備好的合格材料,調包送過去的。
馮大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接出具了合格檢測報告,成了他們把事故定成不可抗力的關鍵幌子。」
「尹大姐,這恐怕是行業潛規則吧,不止畢元這麼乾吧。」
對於檢測弄虛作假,吳誌遠見怪不怪。
很多建築工程都是這麼乾的,包括住宅。
就像有老外蜘蛛人徒手無保護攀爬高樓成功,有人戲言,要是在國內爬,說不定早就摔死了。
因為國內很多樓盤的外牆保溫、幕牆龍骨,都在偷工減料,能牢牢掛住纔怪。
「誌遠,看得出來,你很瞭解建築工程行情。的確如此。
工程質量、食品安全,都是老大難問題。
比如建築工程,各種標準、規範、製度都有,但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資料造假現象層出不窮。
上到橋樑基建,下到住宅樓盤,從鋼筋水泥標號,到外牆保溫材質,再到幕牆龍骨焊接,質量問題很多,監管形同虛設。
食品安全也是如此,新增劑超標、原料以假亂真、檢測報告批量造假,商家賺得盆滿缽滿,最後買單的,卻是普通百姓的健康和性命。」
「尹大姐,你說的這些我完全讚同。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是馮大友公司出具的虛假檢測報告,其實就是掩耳盜鈴。
關鍵是,有冇有人敢較真?因為重新檢測一點也不難。
垮塌的大橋殘骸還堆在現場,短時間內不可能清運完畢。
那些斷裂的混凝土芯、鏽蝕變形的鋼筋,都是活證據,不是畢元隨便調包幾組合格樣品就能抹掉的。」
吳誌遠頓了頓,接著說:「現場殘骸體量這麼大,混凝土澆築紋理、鋼筋牌號、焊縫工藝,全是原始狀態。
隻要我們換一家權威的、獨立的第三方檢測機構,現場隨機取樣、全程錄影封存,馮大友那份造假報告,分分鐘就能被戳穿。
難的從來不是技術檢測,而是有冇有人敢較真,有冇有人能頂住壓力。」
尹雪瑤眼前一亮:「誌遠,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隻要現場殘骸還在,那些鐵證就跑不了,馮大友的假報告就是一張廢紙!」
吳誌遠說出自己想法:「尹大姐,你和周國華私下裡溝通一下,爭取他站在我們這邊。
你們兩個,一個是調查組副組長,一個是行業權威,如果同時拒絕簽字,並公開質疑調查報告的科學性、公正性,調查報告就無法生效。
我會第一時間向林書記報告,林書記就能以調查程式違規、關鍵證據存疑、群眾反響強烈為由,正式介入督辦,啟動重新調查程式,名正言順,誰都挑不出毛病。
反過來,你們都不發聲,林書記如果介入,聞市長會說她手伸得太長。」
尹雪瑤為之一動:「誌遠,你說得太對了!
隻要我和周國華聯名拒簽,這份報告就成了廢稿,程式上根本過不了審,江小利就想捂,也捂不住。
到時候林書記順勢介入,既占著法理,又順著民意,聞市長就算有心偏袒,也不敢公然跳出來阻攔。
周國華那邊我今晚就找機會單獨談。
我相信他是一個有良知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私下裡和我吐槽。
我要讓他知道,他不是孤軍奮戰,有我帶頭,還有組織兜底。
他是市建築質量領域的權威,他一開口,質疑的分量就重了十倍,誰都冇法輕描淡寫壓下去。」
……
調查組最後一次會議召開。
這次會議主要任務就是調查組全體成員簽字,最終確認調查報告,然後打道回府,向市委市政府報告。
江小利主持會議:「經過調查組全體同誌連日來的辛勤工作,在青山縣委縣政府的大力配合下,我們終於形成了這份關於萬山大橋垮塌事故技術原因的最終調查報告。
報告詳細闡述了事故發生的氣象、水文、地質背景,對工程設計、施工、監理、材料檢測等各個環節進行了全麵、客觀的分析,並得出了科學、嚴謹的結論。
可以說,這份報告凝結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血,也體現了市委市政府對此次事故的高度重視和實事求是、科學嚴謹的工作態度。」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按照程式,請大家在報告上簽字確認。
這既是對我們前期工作的最終認可,也是我們向市委市政府、向青山縣人民、向歷史做出的莊嚴承諾。
請大家本著對事實負責、對組織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態度,審閱後簽字。」
說完,他率先拿起筆,在報告最後一頁調查組組長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動作流暢,一氣嗬成。
其他組員見狀,也紛紛拿起筆,開始在自己的名字欄簽字。
尹雪瑤冇有簽字,周國華一直在望著她。
他開會前就想好了。
如果尹雪瑤籤字,他一定簽字。
如果尹雪瑤不簽字,他也跟著不簽字。
江小利提醒尹雪瑤:「雪瑤同誌,該你了。
簽完字,我們這次青山之行,就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尹雪瑤冇有簽字,冷聲道:「這字我不能簽!這是對事實負責,對組織負責,對那四條逝去的生命負責!」
江小利懵了,冇想到尹雪瑤會來這麼一出。
他不由得火了,語氣加重:「不能簽?雪瑤同誌,你這是什麼意思?
報告是調查組集體討論、專家論證的結果,是科學、客觀的結論!你有什麼理由不簽?」
尹雪瑤毫不退縮,一字一句地說:「我的理由很簡單!我認為,這份報告中關於事故原因的核心結論,即事故主要由不可抗力的自然因素導致,缺乏充分的證據支撐。
特別是,作為關鍵證據之一的第三方檢測報告,其取樣程式、檢測過程的獨立性、公正性,存在重大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