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縣是貧困縣,縣委縣政府駐地卻很高大上,不僅占地麵積大,建築也很氣派。
院內有一棟十六層的主樓,四棟副樓眾星捧月地分列東南西北四角。副樓不高,隻有三層。
主樓是部分縣直單位及縣委的機構,如宣傳部、紀委、政法委、統戰部的辦公場所。
四棟副樓則是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各占一棟。
主樓的後麵,還有一棟三層的建築,是機關食堂及健身房。
縣政府駐地搬遷到這裡也有一些年頭了,當初拍板建造新樓的還是甘思苗前任的前任。
新樓落成,他也進去了。
政務中心搬遷,對經濟有一定的促進作用,但不顧縣情和財力,就有些脫離實際了。
比如青山縣,貧困縣的帽子還冇摘掉,但這座政府大樓,卻已經如此現代化和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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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後,是多少財政資金的投入?
這些錢,如果用在修路、助學、扶持產業上,又能解決多少實際問題?
吳誌遠的辦公室在縣政府副樓二樓。
縣長、副縣長都在二樓。
吳誌遠的秘書是趙博。
趙博,比吳誌遠小不了多少,職務是縣政府辦二科科長,級別其實隻是股級。
不僅縣委書記、縣長有秘書,副縣長其實都有秘書。
當然,有的地方,可能不叫秘書,叫通訊員之類的,但乾的就是秘書的活。
檔案有規定,副省級以上纔可以配備專職秘書,但不是說副省級以下不能配備兼職秘書。
事實上,副縣長秘書都是兼職的。
聽了趙博的介紹,吳誌遠才知道縣政府辦內設機構竟然有十八個。
綜合科、機要檔案科、政策法規科、縣政府總值班室、督查科、資訊科、調研科、政務公開辦公室、資本市場科、金融監管科、國防動員科、機關黨委,另外還有一科到六科。
一科,是縣長辦公室,服務縣長。
二科,服務常務副縣長。
三科到六科,服務其他副縣長。
吳誌遠和趙博寒暄幾句後,對他說:「小趙,你聯絡一下。我們下午去財稅部門調研。先去財政局,再去稅務局。
不用搞什麼正式匯報,就是初步熟悉一下情況,見見局裡的班子成員。」
「好的,吳縣長。」
趙博送上一本通訊錄,吳誌遠翻了翻。
縣財政局長吳方纔,和吳誌遠同姓。
吳誌遠認識他,或多或少瞭解一些。
耿冬青剛來青山縣時,吳方纔還是統計局副局長。
在耿冬青的大力提攜下,冇幾年,吳方纔升任正科,先擔任統計局長,不久就獲得重用,擔任財政局長。
吳方纔這個人,能力或許有,但官僚氣重、傲氣重,可能更擅長對上應付和對下拿捏,對於同級或不太強勢的領導,缺乏足夠的尊重。
吳誌遠收拾一下辦公室,然後去了代縣長丁一一的辦公室。
「誌遠縣長,來啦。」丁一一見吳誌遠來了,起身站起。
「丁縣長,向你報到啦。」
「坐,坐,以前是同事,來青山後,還是同事,緣分啊。」
丁一一招呼吳誌遠落座,然後親自倒了一杯茶水。
丁一一穿著短袖襯衫和長褲,長髮在腦後挽了個髮髻,她麵板白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像個鄰家姐姐。
「誌遠,你擔任常務副縣長,我很高興。
青山縣的情況,我之前瞭解一些。
來過後,發現比想像的還要複雜。
耿書記的風格,想必你也聽說了,對政府工作,過問得比較具體。
有些事,還冇經過政府常務會研究,甚至我都還冇完全掌握情況,耿書記的批示就下來了。
有的事項,隻需要縣長辦公室或者縣政府常務會議研究通過就行,耿書記說要上縣委常委會。
而且,本來一些屬於縣長拍板的事項,耿書記成立領導組,他任組長,我任副組長。」
丁一一說得很含蓄。
其實,丁一一不說,吳誌遠也瞭解。
耿冬青是市長聞昌城的人,這次晉升書記,與聞昌城的大力舉薦有很大的關係。
甘思苗擔任書記時,耿冬青和他矛盾已經公開化。
甘思苗說話,耿冬青不但不聽,有時甚至對著乾。
因此,縣政府的重大事項,甘思苗很難插手。
甘思苗玩女人有一套,但玩弄權術,還是差了點。
現在,輪到耿冬青擔任書記,卻又想插手政府這邊工作。
以前新聞上有個官員,擔任縣長時,架空了縣委書記。
當縣委書記時,又架空了縣長。
吳誌遠緩緩開口:「丁縣長,我的理解是,對於政府工作,縣委主要是把握方向、提出原則性要求、監督落實。
具體的規劃製定、專案審批、資金安排、政策執行,應該由政府依法依規、按照程式來組織實施。
縣長辦公會、縣政府常務會議,就是縣政府依法決策的重要平台。
如果這些法定決策程式被虛置或繞過,政府的權威性和執行力就會受到損害。」
丁一一輕嘆一口氣:「我來青山縣已經有半個月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強書記、弱縣長』,想做點事,真的很難。
一項工作剛開了個頭,縣委辦的督辦通知就來了;
很多資金安排,剛有點眉目,書記的批示已經先到了財政局,指明瞭用途;
一些本該政府主導的領導小組,他直接掛帥,把我放在副組長的位置上。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掣肘。」
吳誌遠和丁一一曾經共事過,關係不錯,要不然,也不會吐槽。
丁一一頓了頓,繼續說:「誌遠縣長,財政、發改這些要害部門,耿書記非常關心。
特別是財政局吳方纔局長,是耿書記一手提起來的,對耿書記的話,是言聽計從。
我這邊批的條子,到他那裡,有時候不如縣委辦一個電話好使。」
吳誌遠接話道:「丁縣長,耿書記關心財政、發改這些核心部門,這本身冇問題,體現了縣委對經濟工作的重視。
但關心不等於可以插手乾預,更不能越俎代庖,代替縣政府決策。
具體的資金安排、專案審批,必須依法依規進行,該上縣長辦公會的上縣長辦公會,該上縣政府常務會的上政府常務會,集體研究,民主決策。這是規矩,也是底線。」
吳誌遠能夠理解丁一一的困境。
論玩弄權術,甘思苗都不是耿冬青的對手,何況丁一一?
官場上有些人,比如耿冬青,不一定多會乾事,但特別會琢磨權術。
他們摸透了體製裡的門道,知道怎麼造勢、怎麼用人、怎麼籠絡人心,總能順著自己的心思辦成事。
麵對這樣的對手,光有乾事的熱情和能力是不夠的,更需要政治智慧、策略定力和對規則的深刻理解與靈活運用。
過了一會,丁一一說:「誌遠縣長,有件事正要跟你商量。
下週,我要去省委黨校,參加一個為期兩週的處級新任領導乾部培訓班。
按照要求,是全脫產學習。我這一走,政府這邊的日常工作,就要辛苦你暫時主持一下了。」
縣長在外培訓,常務副縣長主持縣政府工作名正言順。
「丁縣長放心去學習,政府這邊的工作,我會按照既定的安排和程式抓好落實,遇到重要情況及時向您匯報。」
下午,吳誌遠在縣政府辦副主任徐進及秘書趙博的陪同下,前往縣財政局調研。
財政局不在縣政府大院辦公,而是在兩條街外單獨擁有一棟七層辦公樓。
按照常理,常務副縣長首次前來調研,局主要領導即便不提前在門口等候,也該在樓內大廳迎接,這是基本的禮節和對上級領導的尊重。
然而此刻,門口隻有兩名身著製服的門衛,並未見到局領導身影。
徐進眉頭微皺,低聲對趙博說:「小趙,怎麼回事?」
趙博正要說話,隻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從樓內快步走出,臉上堆著笑容,正是財政局副局長李國華。
「歡迎吳縣長蒞臨財政局指導工作!吳縣長,一路辛苦了。
吳局長臨時接到縣委耿書記的電話,有點緊急工作要匯報,稍微耽擱一下,特意囑咐我先接待,他隨後就來。」
吳誌遠臉上看不出喜怒,伸手與李國華握了握。
內心裏,他很不高興。
他不是官迷,也並不看重那些虛頭巴腦的迎來送往、繁文縟節。
在新店鎮時,他更喜歡輕車簡從,直接到田間地頭、車間廠房,聽實話,看實情。
然而,今天的情況不同。
這不是他主動要求簡化接待,而是對方有意為之的輕慢。
吳方纔作為財政局長,不可能不知道常務副縣長首次前來調研的分量。
即便真有縣委書記緊急電話這樣的特殊情況,也完全可以派其他副局長提前在門口等候解釋。
或者,提前溝通,說明情況,表達歉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派一個副局長姍姍來遲,用一句輕飄飄的「耿書記電話」作為理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禮節不周,而是一種訊號,一種試探,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刻意的下馬威。
吳方纔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位新來的常務副縣長:
我吳方纔的背後是耿冬青,我眼裡,縣委書記的電話比你常務副縣長的調研重要得多。你,還不夠分量讓我恭敬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