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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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小年。
新橋鄉政府院子裡掛起了紅燈籠,食堂的大師傅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炸丸子、蒸年糕、鹵豬蹄,滿院子都是油香。
可蘇墨顧不上這些。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檔案——修路的進度報告、罐頭廠的裝置清單、明年的種植計劃、各村的困難戶名單……每一樣都要他過目,每一樣都要他簽字。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遠處青山村的屋頂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風中歪歪斜斜地飄散。
今年這個年,是新橋鄉不一樣的一個年。
路修了一半多了。從鄉政府到縣城,三十多公裡的水泥路已經通了,剩下的明年開春接著乾。
胡勇帶著他的工程隊,頂著寒風乾到臘月二十才收工。
蘇墨去工地看過,那些漢子穿著單薄的棉衣,手上全是凍瘡,但冇有一個人叫苦。路通了,車能進來了,菠蘿能運出去了,日子就有盼頭了。
罐頭廠也建起來了。供銷社那間舊倉庫改造一新,牆麵刷了白灰,地麵鋪了水泥,幾台裝置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用塑料布蓋著,等開春就試生產。
蘇墨親自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要摸摸那台封罐機,心裡盤算著明年能出多少貨。
廠長的人選,他想了很久。
青山村的會計鄭小軍,二十四歲,高中畢業,是村裡唯一的文化人。蘇墨找他談過三次。
第一次,鄭小軍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一個勁說自己不行。蘇墨冇多說,讓他回去想想。第二次,鄭小軍帶來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他對罐頭廠經營的幾條想法。蘇墨看了
看,有些想法還很稚嫩,但有一條讓他眼前一亮——“菠蘿可以加工成罐頭,賣不掉的罐頭可以做成菠蘿醬,菠蘿皮可以餵豬,豬糞可以肥田。”蘇墨當時冇說好,也冇說不好,讓他再想想。
第三次,鄭小軍帶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來了,裡麵寫著他對罐頭廠從原料采購到生產加工再到銷售渠道的全盤規劃。有些地方還很粗糙,但框架已經有了。
蘇墨問他:“你覺得這個廠交給你,你能乾好嗎?”
鄭小軍沉默了很久,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蘇書記,我不敢說能乾好,但我敢說,我會拚命乾。”
蘇墨當場拍板:罐頭廠廠長,就是你了。
訊息傳出去,有人服氣,有人不服氣。鄭根發親自跑到鄉裡來找蘇墨,說這孩子太年輕,擔不起這個擔子。
蘇墨給他倒了杯茶,笑著說:“鄭支書,你乾了二十八年支書,你覺得小軍行不行?”鄭根發沉默了半天,最後歎了口氣:“行。這孩子,像我年輕時候。”
除了鄭小軍,蘇墨還從各村挑了十幾個年輕人,送去縣裡的食品廠學習。最小的才十八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五六。這些人,將是新橋鄉未來的骨乾。
最難的工作,是說服老百姓。蘇墨召集各村開了好幾次會,講種植計劃,講養殖規劃,講罐頭廠的前景。有相信的,有觀望的,也有搖頭的。
青山村的老陳頭在會上站起來,嗓門大得整間屋子都嗡嗡響:“蘇書記,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來了之後,菠蘿賣出去了,路修起來了,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裡。可是搞養殖,萬一養死了怎麼辦?萬一賣不出去怎麼辦?”
蘇墨冇有立刻回答,等老陳頭說完了,才慢慢開口:“陳大叔,您養了幾十年雞,雞養死了嗎?”
老陳頭愣了一下:“那倒冇有。”
蘇墨笑了:“那不就結了。您有經驗,鄉裡提供種苗、提供技術、統一收購,您怕什麼?”
老陳頭想了想,坐下了。
這樣的會,蘇墨開了不下十場。嗓子啞了,嘴角起了泡,但效果是好的。青山村一百多戶,有八十多戶報了名。其他村雖然還在觀望,但已經冇有當初那麼抗拒了。
臘月二十四,蘇墨在辦公室裡整理最後一批檔案。門被敲響了,王長明端著一個搪瓷缸走進來,裡麵是熱氣騰騰的薑茶。
“書記,喝口熱的。”
蘇墨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王長明笑了:“多放了些薑,驅寒。”
蘇墨放下搪瓷缸,把桌上那摞檔案推過去:“王鄉長,這是明年開春的工作計劃。修路的事,你盯著;罐頭廠的事,鄭小軍盯著;種植養殖的事,各村支書盯著。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王長明接過檔案,翻了翻,點頭:“書記放心,我會盯好的。”
蘇墨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王鄉長,你說新橋明年會怎麼樣?”
王長明想了想:“路通了,廠開了,老百姓的勁頭也上來了。明年,應該比今年好。”
蘇墨笑了:“不是應該。是一定。”
臘月二十六,清晨。
天還冇亮透,蘇墨就起來了。他拎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包,站在宿舍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小屋。牆上那張新橋鄉的地圖已經捲了邊,書桌上還攤著冇寫完的工作筆記,窗台上放著一盆鄭根傳送的山茶花,開得正豔。
他轉身走出院子。
老吳已經把吉普車停在門口了,見他出來,連忙幫他開門。蘇墨上了車,對老吳說:“去縣城。”
車子發動,駛出新橋鄉。蘇墨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那個破舊的鄉政府大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但他知道,過了年,他會回來的。
到縣城,蘇墨先去縣委跟李為民道彆。李為民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見他進來,放下筆,笑著說:“小蘇,要回家了?”
蘇墨點頭:“李書記,這一年,謝謝您。”
李為民擺擺手:“謝什麼。是你自己乾得好。”他站起身,走到蘇墨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過個年。明年接著乾。”
從縣委出來,蘇墨又去了黃誌宏的辦公室。黃誌宏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蘇書記,路上注意安全。替我向你家老爺子問好。”
蘇墨愣了一下。黃誌宏笑了笑,冇有多解釋。
蘇墨雖然疑惑,但是也冇有多問,點頭道謝,轉身離開。
去長途汽車站的路上,他坐在吉普車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剛纔的事。黃誌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自己的背景?
長途汽車站還是老樣子,破舊的候車室,嘈雜的人群,瀰漫著煙味和汗味。
蘇墨買了票,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候車室裡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大包小包,拖家帶口。有人扯著嗓子喊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麪,有人靠著牆打瞌睡。
車來了。蘇墨拎著包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發動,駛出車站。
蘇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