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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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9月21日，淩晨四點。
東山縣紀委。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郭啟明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扶手上。一夜之間，他彷彿老了十歲——頭髮淩亂，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對麵坐著兩個人：胡世燁，還有市紀委的一位處長。
“郭啟明，想了一夜，想清楚了嗎？”胡世燁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郭啟明抬起頭，看著那盞刺眼的燈，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市紀委的處長翻開麵前的卷宗，念道：
“郭啟明，男，四十五歲，東山縣委副書記。1985年至1988年期間，利用職務之便，收受張廣田、韓文秀等人賄賂共計人民幣二十三萬八千元，另有手錶、家電等物品摺合人民幣三萬二千元。以上事實，有張廣田、韓文秀的交代材料，以及銀行轉賬記錄、證人證言等證據佐證。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郭啟明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裡隻剩下一片死灰。
“我說。”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但我說了之後，能不能從輕？”
“那要看你說什麼。”處長說，“如果主動交代組織尚未掌握的問題，屬於立功表現。”
郭啟明又沉默了。
然後，他開口了。
“張廣田的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的。”
胡世燁的眉頭微微一動。
“還有誰？”
“趙連城。”
這個名字一出，審訊室裡靜了三秒。
郭啟明繼續說：“長青鄉那個工程，趙連城拿了十萬。石橋鄉那個，他拿了八萬。蘋果專案的事，他也知道。韓文秀給他送過兩次錢，每次兩萬。”
“證據呢？”
“賬都在張廣田手裡。”郭啟明說，“但有一筆，我知道。今年三月，趙連城在秀山買了套房子，一次性付款八萬五。他一個縣長，哪來這麼多錢？”
胡世燁和處長對視一眼。
“還有嗎？”
郭啟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還有市裡的……鄭書記。”
“哪個鄭書記？”
“鄭建國。市委副書記。”郭啟明的聲音越來越低，“去年我去市裡開會，給他送過五萬。張廣田的事能壓下來，也是他打的招呼。”
審訊室裡徹底安靜了。
鄭建國。
市委副書記，分管組織人事，秀山市名副其實的實權人物。
郭啟明把他咬出來了。
胡世燁深吸一口氣，合上筆記本。
“郭啟明，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郭啟明說，“送錢那天，我讓司機小劉開車送我去的。他親眼看見我進了鄭書記家，出來時手裡空了。還有，鄭書記收錢後，給張廣田打過一次電話，話裡話外，意思是放心。”
胡世燁站起身。
“你先休息。回頭有人來給你做筆錄。”
他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趙連城。
鄭建國。
這兩個人，分量太重了。
已經不是縣紀委能處理的了。
他掐滅菸頭，快步走向辦公室。
上午八點，縣委辦公樓。
李為民剛到辦公室，胡世燁就推門進來了。
他的臉色凝重得像要滴下水來。
“李書記，出大事了。”
李為民心裡一緊。
“說。”
胡世燁關上門，把審訊記錄放在他麵前。
李為民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臉色越沉。
看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
“趙連城？鄭建國？”
“對。”胡世燁說，“郭啟明交代得很清楚，時間、地點、金額，都對得上。還有司機小劉可以作證。”
李民沉默了很久。
“老胡，這事，你怎麼看？”
胡世燁歎了口氣。
“李書記，這事已經超出咱們的能力範圍了。趙連城是縣長，鄭建國是市委副書記。要動他們，得市裡、甚至省裡點頭。”
李民點點頭。
他知道胡世燁說得對。
縣紀委，動不了縣長。
更動不了市委副書記。
“你馬上起草一份報告，把郭啟明的交代材料整理好。我親自去市裡彙報。”
胡世燁愣了一下。
“李書記，您去？”
“對。”李民站起身，走到窗邊，“這事，彆人去我不放心。萬一走漏風聲，讓他們提前準備，就前功儘棄了。”
他轉過身，看著胡世燁。
“老胡，你記住，這事從現在起，列為最高機密。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得透露。包括司機。”
胡世燁點點頭。
“我明白。”
下午兩點，秀山市委。
李為民坐在車裡，望著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深吸一口氣。
市紀委。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後，李為民從市紀委出來。
他的臉色比進去時輕鬆了一些。
車裡，秘書小張問：“李書記，回縣裡？”
“不。”李為民說，“去省委。”
小張愣了一下。
“省委？”
“對。”李為民靠在椅背上，“這事，市裡也壓不住。得找省裡。”
車子發動，駛出秀山，朝省城方向開去。
晚上七點，省城廣州。
嶺南省委大院。
李為民站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這裡是省紀委。
他按響門鈴。
十分鐘後，他坐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裡。
對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省紀委副書記老韓。
韓書記麵前的桌上，擺著李為民帶來的材料。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看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李為民。
“李為民同誌，這些材料，屬實嗎？”
“屬實。”李為民說，“郭啟明的交代，有張廣田、韓文秀的交代材料佐證。司機小劉也可以作證。另外，趙連城在秀山買房的記錄，銀行那邊應該能查到。”
韓書記沉默了一會兒。
“趙連城，鄭建國……”他唸叨著這兩個名字，“一個是縣長，一個是市委副書記。這事，不小啊。”
李為民冇說話。
韓書記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燈火通明的省城夜景。
“李為民同誌，這件事，你做得對。”他轉過身，“你放心，省紀委會接手。該查的，一定查到底。”
李為民心裡一鬆。
“謝謝韓書記。”
“不用謝我。”韓書記擺擺手，“這是我們的職責。”
他頓了頓，又說：“這幾天，你要注意安全。趙連城如果知道有人在查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我明白。”
9月22日，上午九點。
東山縣人大會議正在召開。
趙連城坐在主席台上，麵帶微笑，正在作政府工作報告。
會議進行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三個人——兩個穿著深色中山裝，一個穿著製服。
為首的那個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目光掃過會場，最後落在主席台上的趙連城身上。
“趙連城同誌，請你出來一下。”
會場裡一片寂靜。
趙連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站起身，放下手裡的報告，慢慢走下主席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不甘，有恐懼，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然後，他消失在門外。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同一時間，秀山市委。
鄭建國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市紀委書記丁懷英。
丁懷英的臉色很難看。
“老鄭，省紀委的人來了。”
鄭建國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丁懷英。
“什麼事？”
“你自己清楚。”丁懷英歎了口氣，“老鄭，彆讓事情太難堪。”
鄭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出辦公室時，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