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從古至今,這都是個大日子。
古人將星象分為二十八宿,其中東方蒼龍七宿,每到仲春卯月之初,黃昏時便從東方地平線上顯現,角宿初露,故曰「龍抬頭」。
這不僅是天象,更是節令——春回大地,萬物復甦,那冬眠了一季的龍,到了這日便要抬起頭來,行雲布雨,潤澤蒼生。
且說這北京城,雖是帝王之都,卻也最講究個時令節序。
宮裡宮外,城裡城外,到了這一日,便都透著一股與平日不同的鮮活氣息。
天光還未大亮,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尚浮著一層薄霜,宮裡頭的太監們便輕手輕腳地忙碌起來。
未央宮外,幾個小太監正蹲在地上,用簸箕裝了草木灰,沿著宮道細細地撒出一條蜿蜒的灰線。那灰線從井口開始,曲曲折折,一路延伸到正殿的門檻前,活脫脫便是一條引水入宮的灰龍。
掌事太監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子裡,眯著眼睛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歪了歪了,往左些——對,就這樣。」
宮外的人家,也早已動了起來。
住著深宅大院的人家,吩咐僕人們從院子裡那口甜水井旁,用灶膛裡扒拉出來的草木灰,一路曲曲折折地撒將過去,直撒到屋裡頭的水缸邊上。那灰線蜿蜿蜒蜒,遠遠望去,真有幾分龍形。
更有那講究的人家,不用灰,卻用那白麪,撒得更是精細。
那龍鬚、龍爪,也隱隱地顯出個形狀來,意思是把那司水的龍王爺引到自家來賜福。
有個老管家蹲在地上,用手指頭細細地勾著龍爪的形狀,嘴裡唸唸有詞:「龍王爺來我家,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巷子裡,一個小媳婦端著半碗草木灰,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隔壁王婆婆家那一條撒得齊整的「白龍」,忍不住對婆婆說:「娘,明兒咱也買些白麪,撒個好看的。」
婆婆瞪她一眼:「敗家媳婦,白麪是吃的,不是撒的。草木灰怎麼了?你婆婆我撒了三十年草木灰,哪年不風調雨順?」
小媳婦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這當口,街市上早已熱鬨起來了。
前門大街、東四牌樓一帶,兩旁的鋪子早卸下了門板,夥計們臉上都帶著笑,大聲地吆喝著。
賣吃食的鋪子裡頭,蒸籠一開啟,白濛濛的熱氣騰起來,帶著一股子香甜的麵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日裡的吃食,都有個講究。吃餅叫做吃「龍鱗」,吃麵叫做吃「龍鬚」,吃餃子叫做吃「龍耳」,吃餛飩呢,便叫做吃「龍眼」。因此那餅鋪麵鋪的生意,比往日裡好了幾倍不止。
「來兩張龍鱗!」一個壯漢拍著櫃檯喊道。
「好嘞!」夥計麻利地剷起兩張熱騰騰的烙餅,用油紙包了遞過去。
又有那賣油炸糕的,說是「食龍膽」,黃澄澄、油汪汪的,看著倒也真有幾分意思。
一個梳著總角的小丫頭扯著母親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那油鍋:「娘,我要吃龍膽。」母親笑著掏錢買了一個,小丫頭捧在手裡,燙得直吹氣,咬了一口,滿嘴的油光。
街上行走的男男女女,也都換了光鮮些的衣裳。
那未出閣的小姐們,今日也由婆子丫鬟陪著,到那琉璃廠、隆福寺去走走。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雖是乍暖還寒時候,風裡還帶著些冷意,卻也都換上了輕薄的裙襖。
頭上戴著絨花,鬢邊插著碧玉,三三兩兩地走著,低低地說著笑,那眼波流轉處,倒比那初春的日光還要明媚幾分。
也有那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著摺扇,雖則天氣還用不著它,但這風流的態度,卻是少不了的。
他們遠遠地見了那小姐們的身影,腳步便慢了下來,目光也似有若無地飄過去,心裡不知盤算著怎樣的佳話。
一個穿青衫的書生,手裡搖著摺扇,對同伴道:「你瞧那邊,穿鵝黃衫子的那位,可是禮部陳大人家的千金?」
同伴探頭看了看,搖頭道:「不是,陳大人家的千金今日冇出門。那是翰林院呂學士家的。」
青衫書生「哦」了一聲,摺扇搖得更慢了。
再看那尋常巷陌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擺著個小桌兒,上麵供著些瓜果點心,燒著香燭,那是敬「土地神」的。
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顫巍巍地端著一碟子棗泥糕放在供桌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土地爺保佑,保佑我家老頭子腿腳好些,保佑孫子今年科舉得中……」
小孩子們是最歡喜不過的了。
他們三五成群,手裡拿著用麥芽糖捏成的「糖龍」,黃亮亮的,晶瑩剔透,卻捨不得一口吃了,隻拿舌尖舔一舔,便舉著到處跑,比誰的龍大,誰的龍威風。
「我的龍比你大!」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舉著糖龍喊道。
「大有什麼用?我的龍有須!」另一個孩子不甘示弱。
兩人正要爭起來,第三個孩子跑過來,舉著一條斷了尾巴的糖龍,委屈巴巴地說:「我的龍尾巴掉了……」前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哈哈大笑,把自己的糖龍伸過去:「吃一口就不疼了。」
也有那調皮的,偷偷從家裡灶台上抓一把草木灰,也學著大人的樣兒,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撒出一條「龍」來。
撒完了,便拍著手笑,鬨作一團。巷子口,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龍的樣子,畫得歪歪扭扭,卻誰也不肯認輸。
這日還有個習俗,叫做「熏蟲兒」。老太太們便叫丫鬟把過年時留下的香燭頭兒、破鞋襪什麼的,都歸攏到一處,在院裡點起火來,說是要熏那蟄伏了一冬的蟲蟻。
那煙便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裊裊地升上去,混著隔壁院子裡飄出來的烙餅的香氣,倒也別成一番風味。
「快把那些破鞋襪拿來,一起燒了!」一個婆子扯著嗓子喊。小丫鬟抱著一堆破爛跑過來,往火堆裡一扔,火苗「呼」地躥高了幾分。
婆子滿意地點點頭:「今年蟲蟻該少了。」
及至日暮,那熱鬨卻也不曾減了分毫。
燈籠早早點了起來,紅的黃的,映著那青石板的路,濕漉漉的泛著光。
戲園子裡鑼鼓傢夥響得震天,正唱著那《龍鳳呈祥》的戲文,台下坐滿了人,嗑著瓜子,喝著茶水,搖頭晃腦地聽。
「好!」台上的趙子龍一個亮相,台下轟然叫好。
又有那說書的小館子裡,先生正拍著醒木,說的是那「魏徵夢斬涇河龍」的故事,正應了這「龍抬頭」的景兒。
眾人聽到精彩處,便齊聲地叫起好來,那聲浪從門簾窗縫裡擠出來,散在早春清冷的夜色裡,竟也使人覺得暖洋洋的。
「啪!」醒木一拍,說書先生搖頭晃腦:「正是那——魏徵夢中斬老龍,龍頭落地驚唐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聽眾們意猶未儘,紛紛掏錢打賞。
這是往年的光景。
今年京都的二月二,卻因為一樁大事,比往年更熱鬨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