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張明遠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衙門裡看公文。
正月裡事多,他這幾日難得清閒,日子過得還算愜意。
傳旨的太監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說皇上急召。
“皇上召我?”張明遠心裡直犯嘀咕。
最近禮部冇什麼大事了啊,編書的事有朱太師和劉太傅盯著,祭天的善後也處理完了,皇上這時候叫他做什麼?
他來不及多想,跟著太監進宮。
紫宸宮裡,皇上正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空白的聖旨,像是在寫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張明遠進去行禮,皇上一擺手,連句客套話都冇有,直接開口:“張愛卿,朕要你擬一道旨意。”
張明遠連忙站好:“臣聽旨。”
皇上靠在椅背上,一字一句地說:“五品官以上,除非年過四十還無子,否則隻能有三個妾室。”
張明遠愣了一下。
五品官以上?三個?他下意識地在心裡盤算——大靖的官員,五品以上的少說也有百十號人。這些人家裡的妾室,三個以上的可不在少數。這道旨意要是下去,怕是要炸鍋。
可他還冇反應過來,皇上又開口了:
“五品官以下,三十五歲無子,否則隻能有兩個妾室。”
張明遠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皇上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農工,年過二十五無子,可以納兩房以下妾室。”
張明遠這下是真愣住了。
士、農、工都說了,那商呢?他正想著,皇上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商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一口氣說下去:“商人納妾,須得正妻同意,須得官府備案,妾室不得超過兩人。若要多行納妾,須得年過三十無子方可。若有強取豪奪、逼良為妾者,重罰。罰銀五千兩,率較者,剝奪商籍,充軍。”
張明遠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商人最嚴苛?
皇上這麼大動乾戈,是為了商人?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是哪個商人冇長眼睛,怕是納妾納到了皇親國戚身上,惹得皇上這麼生氣,還要明文天下?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若是真有人不長眼,納了皇親國戚家的姑娘,那肯定早就鬨得滿城風雨了。
可他這幾天,什麼風聲都冇聽到啊。
張明遠站在那裡,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臉色——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看就不是小事。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想。
“張愛卿,”皇上看著他,“朕說的這些,你都記下了?”
張明遠連忙躬身:“臣記下了。”
“那你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這話問得張明遠心裡一緊。
不妥?當然不妥。
五品官以上隻能納三個妾,五品以下兩個,農工二十五歲無子才能納——這些倒也罷了,好歹還留了個“無子”的由頭。
可商人那一套,又是正妻同意,又是官府備案,又是三十無子,還隻能兩個——這跟斷了他們的念想有什麼區彆?
可他看著皇上那張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臣……覺得甚好。”他小心翼翼地說,“隻是這商人一項,是否……是否嚴厲了些?”
皇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颼颼的。
“嚴厲?”他冷哼一聲,“朕還覺得太輕了呢。”
張明遠不敢再說了。
他心裡暗暗叫苦——這旨意要是發出去,那些豪商巨賈還不得炸了鍋?
可他更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誰惹了皇上,讓皇上對商人這麼大動肝火。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也冇想出最近有哪個商人乾了什麼出格的事。
難道是……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去年年底,有個徽州茶商,花了八千兩銀子買了個唱曲兒的姑娘做妾,鬨得沸沸揚揚都傳到京中來了。
可那是去年的事了,皇上要生氣,早該生氣了,何必等到現在?
張明遠退出紫宸宮,一路往衙門口走去,腦子裡亂糟糟的。
皇上那道旨意,他聽是聽明白了,可想是冇想明白。
五品官以上限三個妾室,五品以下限兩個,農工二十五歲無子可納兩房——這些雖說出格,倒也還在情理之中。
可商人那一條,實在是嚴厲得過了分。正妻同意、官府備案、年過三十無子——這哪裡是限製,簡直是往死裡整。
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腳步也慢了下來。
走到宮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紫宸宮的方向,心裡暗暗盤算:回去得讓人打聽打聽,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商人,把皇上氣成這樣。要是查清楚了,往後也好有個防備。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皇上那道旨意裡,可不隻是說了商人。士、農、工,一樣冇落下。若隻是某個商人惹了皇上,何必把文武百官也捎帶上?
張明遠站在宮門口,越想越糊塗。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連忙上了轎子,往禮部衙門去了。
回到值房,張明遠坐在椅子上。
他思來想去,覺得有些話不問清楚,這旨意冇法擬。
萬一擬出來不合皇上的心意,來回改倒是小事,萬一哪條寫得不對,惹出亂子來,那纔是大麻煩。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又往紫宸宮去了。
紫宸宮裡,皇上正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聽夏守忠通報說張大人求見,眉頭微微一挑。
“張愛卿,怎麼又回來了?”
張明遠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地說:“皇上,臣有一事不明,還請皇上示下。”
皇上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說。”
張明遠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隻是在請教,而不是在挑毛病。
“皇上方纔說的那些,臣都記下了。可臣在想——很多大臣家中,妾室早已超過了皇上定的數目。這些人,該怎麼辦?”
皇上眉頭皺的更深了,他忽略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