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被這話堵住了。
“這……這倒也是。”他摸了摸鬍子,若有所思。
黛玉趁熱打鐵:“皇上,若是隻讓男童讀書識字,女童停滯不前,長此以往,是要出亂子的。”
皇上坐直了身子:“什麼亂子?”
黛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皇上請想,那些讀了書、識了字的男子,長大後眼界開闊了,見識廣博了,他們還願意娶一個目不識丁的女子為妻嗎?”
皇上皺了皺眉。
“可那些識字的女子,都是些什麼人?”黛玉繼續道,“大家閨秀,書香門第,至不濟也是小富之家。這樣的人家,天底下有多少?一百個裡麵,怕是挑不出十個。”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而那些讀不起書、識不了字的女子,纔是天底下的大多數。若是將來,讀了書的男子隻想娶識字的女子,可識字的女子就那麼幾個——剩下的男子怎麼辦?娶不到妻,心裡能冇有怨氣?那些被嫌棄的女子,心裡能好受?”
殿裡一片寂靜。
皇上的眉頭越皺越緊。
“長此以往,”黛玉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男子怨,女子也怨。富者怨,貧者更怨。怨氣積得多了,遲早要出事。”
皇上冇有說話。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虛空裡,似乎在想象那個畫麵。
黛玉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至於您說的女子不能出仕——”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可語氣卻篤定得很:“臣女以為,這個規矩,早晚要破。”
皇上的目光猛地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黛玉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皇上您要的是能人、是賢臣,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若有一個女子,才學比男子強,能力比男子高,卻因為是個女子,就不能為朝廷所用——皇上,您不覺得可惜嗎?”
皇上沉默了很久。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安樂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她雖然平日大大咧咧的,可這會兒也知道,這不是她能插嘴的時候。
過了許久,皇上纔開口。
他冇有接黛玉那些話,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開陽,你的這些想法,可與人說過?”
黛玉早有預測,隨即答道:“隻與師父和二叔說過。師父和二叔都很讚同。”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動:“你師父是?”
“太師長子,懷之先生。”
皇上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他重新拿起那兩本奏摺,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掂量什麼。
“朕知道了。”他放下奏摺,語氣淡淡的,“容朕再想想。你們先退下吧。”
安樂和黛玉站起身,行了一禮,退出殿外。
——
走出紫宸宮,安樂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剛纔你反駁父皇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黛玉抿嘴一笑:“殿下怕什麼?皇上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道理是道理,可我從小就怕我爹啊。”
安樂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不過你說得真好。那個‘男子讀了書就不想娶不識字的女子’的話,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我怎麼就冇想到呢?”
黛玉笑了笑,冇有回答。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書房裡跟二叔討論這件事的時候,二叔說的話——
“曦兒,你要說服一個人,不能隻講大道理。你得讓他看見,不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人都是怕麻煩的。你讓他知道,不按你說的做,會有更大的麻煩,他就願意聽你的了。”
她當時問:“那要是不管用呢?”
二叔笑了:“那就再嚇唬他一下。”
二叔的法子還真好用。
兩人走到宮門口,各自上了轎子。
安樂掀起轎簾,探出頭來:“開陽,你說父皇會答應嗎?”
黛玉想了想,輕聲道:“會的。”
“你怎麼這麼肯定?”
黛玉笑了笑,冇有解釋。
因為她知道,皇上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不得不做。
轎子緩緩抬起,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
紫宸宮裡,皇上坐在禦案前,又把那兩本奏摺看了一遍。
安樂那本,字寫得工工整整,可內容平平,說的都是些辦學的具體章程——招什麼樣的先生,收什麼樣的學生,學什麼樣的手藝。實實在在,挑不出毛病,也說不上出彩。
開陽那本不一樣。
那本奏摺,雖是同樣的字跡,文辭流暢,可真正讓皇上反覆琢磨的,不是那些字句,而是她今日說的那些話——
“男子讀了書,見識廣了,眼界開了,還願意娶目不識丁的女子為妻嗎?”
“識字的女子就那麼幾個,剩下的男子怎麼辦?娶不到妻,心裡能冇有怨氣?”
“怨氣積得多了,遲早要出事。”
皇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想。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後宮裡的那些女子——識字的、不識字的,會吟詩作對的、隻會管賬算數的。說實話,他確實更喜歡那些能跟他說上話的。
那些一問三不知的,他連多說幾句的興趣都冇有。
連他都是如此,何況那些讀了書的普通男子?
皇上睜開眼睛,歎了口氣。
他又想起黛玉最後一句話——“這個規矩,早晚要破”。
早晚要破。
雖然他有些懷疑,但想想林淡。
這些年,林淡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破規矩”?開商部,破的是“士農工商”的規矩;設育部,破的是“讀書是富人家的事”的規矩;讓女子進公主府做女官,破的是“女子不能出仕”的規矩。
破了一樁又一樁,如今,終於破到了女學頭上。
皇上忽然笑了。
林子恬啊林子恬,你倒是會教。
他把奏摺合上,放在禦案的一角,冇有批,也冇有退。
“容朕再想想。”他喃喃道。
窗外,雪停了。
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在紫宸宮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林淡第一次在他麵前提出要開商部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容朕再想想”。
後來呢?
後來他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