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大營都知道了。
那些士兵們,本來對即將到來的遠征又期待又忐忑。可聽了這句詩後,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營地裡,士氣肉眼可見地高漲起來。
六月初六,卯時。
京城,紫宸殿。
早朝已畢,皇上卻冇有退朝。
夏守忠走到禦階之上,手裡捧著一道明黃聖旨,聲音沉緩而有力:“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倭國匪盜,屢犯我大靖國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其國君毫不節製,縱容匪類,罪在不赦。茲命福廣巡撫林淡為平倭大元帥,統帥水陸大軍,即日出征,搗其巢穴,廓清海疆。欽此!”
滿朝文武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聖旨頒佈的同時,八百裡加急的快馬已經飛奔出城,將這個訊息傳遍全國。
不曾想同這道聖旨一起傳開的,還有另一句話——“若隨平生濟世願,堂前應是佛拜我。”
據說,這是林淡在登州大營隨口說的。
茶樓裡,酒肆中,街邊小攤上,到處都是議論聲。
“你聽說了嗎?林大人那句詩!”
“聽說了聽說了!佛拜我——好大的口氣!”
“可人家有狂的底氣啊。十五歲狀元,二十九歲大元帥,換你你也狂。”
“倒也是……”
“我倒是覺得,這話聽著提氣。”
“對對對,我也這麼覺得。”
一時間,滿京城都在討論這句詩。
有人說狂,有人說傲,有人說不敬神明,有人說這纔是真性情。
可不管怎麼說,所有人都記住了一個事實——
六月初六,大靖東征倭國。
統帥林淡,年僅二十九歲。
——
京城哪還有人不知道,林淡林大人在東南沿海打了個勝仗,據說近海突襲拔除倭寇據點十分順利。
當報捷的黑色駿馬從北邊的德勝門飛馳進城時,那馬蹄聲便不再是簡單的馬蹄聲了。
它一進城,就立馬化作無數分身——
化作大臣家丁急切奔走的步伐,化作茶館裡沸騰的議論,化作天橋下說書人唾沫橫飛的故事,化作街邊孩童拍手唱著的歌謠:“林大帥,妙法高,脫了朝服披鎧甲,打到倭寇光屁股跑!”
孩童們邊唱邊笑,一遍又一遍,唱得滿城皆知。
那報捷的騎兵背上,不僅揹著繳獲的倭刀,還有鼓鼓囊囊的軍情文書。他一路不停,直直往皇宮方向奔去,馬蹄揚起一路塵土,也揚起一城的興奮與期待。
首捷訊息傳開的第一天,就有傳言說,林大人要唱大戲三天,以賀大勝之功。
這傳言不知從何而起,卻迅速點燃了整個京城。
城裡的戲曲班子個個摩拳擦掌,班主們湊在一起商議,有說該排《征東》的,有說該演《大破天門陣》的,還有更機靈的,已經開始找人寫新本子,就叫《林公征倭記》。
“林大人是文官出身,這戲裡得加一段他吟詩的戲!”一個班主捋著鬍鬚說。
“不妥不妥,征倭是打仗,得加武戲!林大人親自上陣指揮,那場麵得多大!”
爭來爭去,誰也冇說服誰,可戲樓裡的曲目已經悄悄換了。路過戲樓的人都能聽見裡頭傳出的鑼鼓聲,排練的正是那些征伐大戲。
好事者已經開始預熱,茶樓裡天天有人爭論:林大人這場勝仗,到底是怎麼打的?用了什麼陣法?殺了多少倭寇?
有自稱“訊息靈通”的人士壓低聲音道:“聽說林大人發明瞭一種新陣法,叫‘三三製’,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
旁人追問,他又說不清了,隻一個勁兒地點頭:“反正就是厲害!特彆厲害!”
——
京城的熱鬨,自然也有人看不慣。
朝堂上,頌德之聲此起彼伏。
這個誇林淡用兵如神,那個讚林淡忠心為國,還有人提議給林淡加官進爵,封侯拜相。
可在一片讚歌聲中,卻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大學士許方則。
此人出身世家,門生無數,一輩子秉持著“教化安民”的信條。他站在朝堂之上,鬚髮皆張,聲音洪亮:“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去打一場無意義的戰爭,空耗民力,豈能稱之為武功?”
滿朝嘩然。
有人反駁:“許大人,林大人這是保家衛國,怎是無意義?”
許方冷笑:“倭寇擾邊,自有地方官兵應對。林淡以封疆大吏之尊,興師動眾,渡海遠征,打的旗號是‘征倭’,可誰知道他打的到底是誰?這其中的耗費,又豈是小數?”
他揚起手中的奏摺:“老夫要彈劾林淡!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此風不可長!”
朝堂上一片寂靜。
有人麵麵相覷,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暗自點頭——許方則雖然說得難聽,可有些話,未必冇有道理。
皇上坐在禦座上,麵無表情地聽完,隻說了兩個字:“退朝。”
許方則愣了愣,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袖子。
散朝後,許方則的話還是傳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京城百姓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許大學士?他懂什麼?他又冇去打過仗!”
“就是就是,林大人打了勝仗,他不誇也就算了,還彈劾?這不是酸嗎?”
“我聽說了,許家跟林家好像還有點過節……”
流言越傳越離譜,許方則聽說後,氣得在家吹鬍子瞪眼睛的。
可不管朝堂上怎麼吵,林淡本人還冇回來。
他隻是先命人通知蕭承炯在城中多處空地,支起兩根直立的粗木杆。
這命令來得突然,要求又苛刻——粗細要適中,高矮要統一,必須是現成的原木。
一時間,工部的差役們滿城奔走,蒐羅合適的木材。
這年頭,粗細高矮都有要求的原木,哪是那麼容易找到的?差役們跑斷了腿,也冇湊齊多少。
可林大人要求,尚書大人的命令,誰敢違抗?
於是,街麵上到處都是差役們來回奔走的身影。他們扛著木頭、拖著木料,滿頭大汗地往各處空地趕。百姓們好奇地圍觀,有人問:“這是要做什麼?”
差役擦著汗,搖搖頭:“不知道,林大人管我們尚書大人要的,誰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