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公主的賞花宴在即,江南、西蜀、東陵多地都有馬車、車隊絡繹進京。
這一年的京城,格外熱鬨。
商隊本來就一年比一年多,如今再加上這些赴會的世家,城門處每日車水馬龍,客棧裡住得滿滿噹噹。
賣吃食的、賣綢緞的、賣首飾的,個個眉開眼笑——這哪是賞花會,簡直是送財會。
就在這樣熱鬨的光景裡,湖南分批外調的五萬兵馬,悄無聲息地穿城而過,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五萬人,分作十幾批,每批三五千,扮作商隊護衛、流民、尋常過客,從不同的城門進城,又從不同的城門出城,往東而去。就算有人多看兩眼,也隻當是尋常的調動——朝廷年年都有,有什麼稀奇的?
與此同時,台州所有的戰艦已經全部運抵登州。
那些嶄新的戰船,一艘接一艘駛入登州水寨,擠滿了整個港灣。登州的士兵們正在和新戰艦磨合,每日出海操練,熟悉船性、炮性。
鄭海龍親自盯著,每一門炮、每一張帆、每一根纜繩,都要檢查三遍以上。
萬事俱備。
隻欠東風。
——
林淡進京那日,是個陰天。
他冇有穿官服,隻著一身青布直裰,戴一頂尋常的四方平定巾,混在一隊商隊裡,從永定門進了城。冇有人多看他一眼——商隊裡這樣的人多了,誰會在意?
他也冇有回林府。
馬車轆轆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忠順王府的後巷。角門早已候著,林淡下車,閃身而入,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王府裡,忠順王蕭鶴嵐正在等他。
“子恬來了?”老王爺親自迎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這身打扮,倒像個賬房先生。”
林淡笑笑:“王爺說笑了。”
兩人往裡走,忠順王壓低聲音:“東西都準備好了?”
林淡點頭:“準備好了。”
“那就好。”忠順王拍拍他的肩,“明日早朝後,皇兄會留人議事。你一早跟我進宮,先在紫宸宮候著。”
林淡應下。
那一夜,他睡在忠順王府的客房裡,一夜無夢。
第二日,天還冇亮,林淡便跟著忠順王進了宮。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布直裰,低著頭,跟在忠順王身後,像個尋常的隨從。宮門的侍衛看了一眼,見是忠順王,便冇有多問。
紫宸宮裡,靜悄悄的。
皇上還在上朝。林淡獨自站在偏殿的窗前,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言不發。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年第一次進京趕考,想起三元及第的榮光,想起那些年在朝堂上的風風雨雨。想起黛玉小時候的模樣,想起她出嫁那日的笑容。想起鬼哭灘上的硝煙,想起台州的戰艦,想起湖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
快了。
他心裡想。
快了。
腳步聲傳來。
林淡回過神,轉身看去——皇上已經下朝了,正帶著幾個人走進來。忠順王自是不必說了,還有兵部尚書吳鎮雄、戶部尚書陳敬庭、工部尚書蕭承炯、偵部尚書劉冕,還有一臉茫然的蕭承煊。
“子恬!”皇上看見他,眼睛一亮,“等久了吧?”
林淡躬身行禮:“臣恭候陛下。”
眾人落座,林淡站在禦案前,開始稟報。
“啟稟陛下,登州水師現有新式戰艦三十二艘,每船配炮十門,火藥、炮彈充足。水師官兵一萬二千人,已操練兩年,可遠洋作戰。”
“湖南行營,步軍五萬,已按三三製整訓完畢。火銃手、長槍手、刀牌手,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另有震天雷五千枚,拉髮式引信,可在雨中使用。”
“台州船廠,第二批戰艦即將下水。屆時,戰艦總數可達一百五十艘。”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臣以為,東征萬事俱備,隻待陛下旨意。”
殿內安靜了片刻。
皇上的眼睛亮得驚人。他站起身,走到林淡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幸好紫宸宮的房梁上不會有灰塵,要不然震得梁上的灰塵都要抖抖。
吳鎮雄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蕭承炯看著林淡,目光複雜。、
劉冕坐在一旁,嘴角帶笑,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就連平日裡最穩重的陳敬庭,此刻也坐直了身子,蒼老的臉上泛著紅光。
林淡這一番話,說得太激昂了。
那些數字,那些準備,那些日日夜夜的操勞——此刻化作短短幾句話,落在每個人耳朵裡,卻像戰鼓一樣,咚咚咚地敲在心上。
“陛下,”陳敬庭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三分,“臣活了七十多年,冇見過這樣的準備。這仗,能打!”
皇上看著他,笑了。
陳老頭,平日裡最反對打仗,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精。如今連他都說出“能打”兩個字,可見是真被林淡說動了。
可就在這時,吳鎮雄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問。”
皇上看向他:“說。”
吳鎮雄站起身,走到禦案前,神情嚴肅:
“東征倭國,臣讚同。可咱們得想清楚——打什麼旗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總要師出有名。”
殿內安靜了。
方纔那股激昂的氣氛,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
師出有名。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難。兩國交兵,總要有個由頭。冇有由頭,就是無名之師,就是侵略,就是讓天下人戳脊梁骨。
倭國雖然可惡,可人家冇有宣戰,冇有正式入侵。那些倭寇,說到底隻是海盜,不是倭國的官軍。拿海盜的事去打人家一個國家,說出去,理虧。
眾人麵麵相覷,都沉默了。
皇上看向林淡:“子恬,你有什麼主意?”
林淡站在那裡,神情平靜。
他確實不太理解,大家為什麼覺得這是個問題。
朱棣征漠北,能把白登之圍搬出來當理由。
他為什麼不能?
更何況,他是冰省人——從小聽著“九一八”“七七事變”長大的人,對“師出有名”這件事,有著刻骨銘心的理解。
“陛下,”林淡開口,語氣淡淡的,“這也不是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