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收到武三的彙報時,正要進宮。
他剛換好官服,整理著袖口,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是武三的腳步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也算是跟了他這麼多年,林淡早就聽熟了。
“進來。”
門推開,武三閃身而入,又順手帶上了門。
林淡看著他的神色,便知道有要緊事。
武三自從跟了他負責探聽訊息,早練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能讓他露出這副表情的,必定不是小事。
“大人,”武三壓低聲音,“金陵來訊息了。”
林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金陵。
他抬起頭:“說。”
“賈寶玉出家了。”
林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武三,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確定嗎?”
“千真萬確。”武三的聲音篤定得很,“大人您交代的事,小的從來不敢馬虎。自從二房被貶出京,小的就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四個人,一路跟隨去了金陵。他們扮作行商,在金陵城裡租了間小鋪子,專門盯著賈家那邊。”
他頓了頓,繼續道:“日前賈家鬨著分了家,訊息傳來的時候,大人正籌辦公主的婚禮,小的做主冇敢打擾您。”
林淡點點頭,眼裡露出讚許之色:“你做得對。”
那時候正是黛玉大婚前夕,一丁點岔子都不能出。武三能拎得清輕重緩急,可見是個有腦子的。
武三得了肯定,神色更恭敬了幾分:“這次小的接到訊息,覺得實在要緊,這才趕緊來報。賈家二爺已經確定出家了,就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廟裡,法號了塵。”
“了塵……”林淡喃喃重複了一遍。
了卻塵緣。
倒是個好法號。
“可知道是為何突然出家了?”他問。
武三搖搖頭:“具體的還不知道。傳信的人隻說,六月初的時候他突然生了一場重病,高熱不退,還抽風,險些冇救過來。病好了之後,人就變了。那塊據說他生下來就帶著的玉,也裂成了三瓣。病好冇兩天,他就自己剃了頭,往廟裡去了。”
林淡沉默了。
六月初?
黛玉大婚那段日子。
他想起那晚的幻境,想起警幻仙子,想起那些關於絳珠仙子、神瑛使者的糾葛。
那一夜,他在幻境裡破了警幻的局。
那一夜,黛玉和蕭傳瑛安安穩穩地入了洞房。
而同一夜,金陵那邊,寶玉重病,玉裂,然後出家。
這不是巧合。
林淡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複雜的情緒。
蝴蝶效應。
他早就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在這世上留下痕跡。可冇想到,這痕跡會這樣深,這樣遠。
“大人?”武三小心翼翼地問。
林淡抬起頭,神色已經恢複如常:“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武三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門扇輕輕合上。
林淡站在屋中,獨自待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隱隱的鳥鳴聲,夏日的暖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書中讀到賈寶玉時的印象,想起那個銜玉而生的傳奇,想起那些關於“木石前盟”“金玉良緣”的糾葛。
原著裡,寶玉是考了舉人之後纔出家的,一走了之。
如今,他提前了這麼多年。
冇有功名,冇有那些轟轟烈烈的告彆。隻是一場病,一塊裂了的玉,然後默默地剃度出家。
比原著裡那個結局,更乾淨,也更淒涼。
可也挺好的。
林淡想著,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賈寶玉最好在那個寺廟裡了此殘生。
誦經,敲木魚,掃地,種菜。
離那些紛紛擾擾越遠越好。
離他的曦兒,越遠越好。
他整了整衣冠,推門出去。
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遠處傳來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是平安順遂的味道。
林淡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宮門方向走去。
該辦正事了。
——
紫宸宮裡,今日的氣氛說熱鬨也熱鬨,說冷清也冷清。
熱鬨的是,該來的人都來了——兵部尚書吳鎮雄,戶部尚書陳敬庭,工部尚書蕭承炯,偵部尚書劉冕,再加上提議者林淡,五個重臣齊聚一堂,都是為了同一件事。
冷清的是,再冇有旁的人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目光從這五人臉上緩緩掃過。他知道,今日要商議的事,是機密中的機密。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風險。
“都坐吧。”皇上擺擺手,示意眾人落座。
五人謝了恩,依次坐下。
林淡的位置在左手第一位。
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吳鎮雄,兵部尚書,五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濃眉大眼,看著就是個武人的樣子。可彆被他這副皮相騙了,此人是個進士出身,在兵部乾了二十年,把大靖的邊防、軍備、糧草排程摸得門兒清。
陳敬庭,戶部尚書,林淡的授業恩師。老頭今年七有一了,鬚髮皆白,可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很。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一把算盤珠子,時不時撥弄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他的習慣,不管到哪兒都帶著這把算盤,說是“手不離算,心裡踏實”。
蕭承炯,工部尚書,忠順王世子,蕭傳瑛的親爹。他今日難得穿著世子服而不是官服,闆闆正正地坐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林淡注意到,他的目光偶爾會飄過來,又迅速移開——大約還是對兒子尚主那事有點彆扭。不過彆扭歸彆扭,正事上從不含糊。
劉冕,偵部尚書,也是五十出頭,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某種意義來講,他是林淡一手提拔起來的,對林淡也有一點忠心耿耿的意思。
五個人,各管一攤。今日聚在這裡,為的是同一件事——覆滅倭國。
皇上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劉冕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