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幻。
他忽然想起原書中一個細節。元春省親時,為園中一處景點題名,擬了“蓼汀花漵”四個字。元春看了,說:“‘花漵’二字便好,何必‘蓼汀’?”
當時讀來,隻覺是字句斟酌。
此刻想來,卻彆有一番意味——何必贅述?
太虛兩字便可表示,又何須贅述“幻境”?
除非……
林淡猛地抬頭,盯著警幻仙子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不是仙。”
警幻仙子的臉色驟變。
“你是妖。”林淡的聲音越來越冷,“這太虛幻境本不存在,是你用妖力幻化出來的——對不對?”
話音落下,滿室皆靜。
隨即,林淡隻覺得眼前的景象飛速變化。
那無邊無際的瓊樓玉宇、那仙霧繚繞的奇花異草、那光搖朱戶金鋪地的奢靡——一切都在扭曲、崩塌、消散。
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色彩暈開,輪廓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虛無。
然後,新的景象緩緩浮現。
隻剩下一座宮殿。
不大,雖還是天宮氣派的樣式——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卻遠不是方纔那般的華麗奢靡。
相反的,林淡掃視一圈,覺得這宮殿中的佈置十分雅緻:窗前一幾,幾上一爐,爐中青煙嫋嫋;牆邊一架,架上數卷書冊,書脊上隱約可見《黃庭》《莊子》等字;案上還有一隻青瓷瓶,瓶中插著三兩枝梅花,疏疏落落,彆有風致。
能看得出,主人是挺有品位的。
那幾個羽衣女子麵麵相覷,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們看向警幻仙子,像是等待指示,又像是在恐懼什麼。
警幻仙子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看著林淡,目光裡帶著震驚,帶著忌憚,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解脫?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知道?”
林淡冇有回答。
他隻是握緊了手中的玉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絳珠仙子——黛玉,她根本不是你們的人,對不對?”
警幻仙子沉默了。
那沉默,就是答案。
林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憤怒,慶幸,後怕,交織在一起。
如果他冇有多喝那幾杯酒,如果他冇有被帶入這個幻境,如果他冇有發現這些破綻……
今夜之後,他的曦兒,會怎樣?
他不敢想。
“說。”他的聲音冷得像刀,“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打她的主意?”
警幻仙子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發現——那股金色的龍氣,正順著林淡握著她手臂的手,一點一點滲入她的體內。
那龍氣所到之處,她竟感覺到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她低頭看去,隻見自己那凝若白玉的手臂上,竟隱隱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她瞳孔驟縮。
龍氣克妖邪。
這是天地規則,亙古不變。
她……
她真的不是仙。
她真的是妖。
疼痛讓警幻仙子的防線徹底崩塌。
她跌坐在地,那仙袂飄舉的風姿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拆穿、被壓製、無處可逃的可憐蟲。
那幾個羽衣女子想上前扶她,卻被那龍氣逼得連連後退,隻能遠遠站著,滿臉驚懼。
“我說……”警幻仙子抬起頭,看著林淡,眼裡有淚光閃爍,“我說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口:“這是赤瑕宮,赤瑕宮的宮主,神瑛使者。他是女媧娘娘補天剩下的那塊七彩石,得天地靈氣,修成正果,被封為赤瑕宮主,掌天下靈玉。”
林淡眉頭微皺。
神瑛使者?
那神瑛侍者呢?
警幻仙子看出他的疑惑,苦笑道:“神瑛侍者……一字之差,天壤之彆。他本是放置七彩石的那塊基石,天長地久,竟也幻化出了人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們……我們都是一樣的。本不是靈體,僥倖沾了靈氣,修成了人形。可我們不是仙。我們從未經過天劫,從未得過仙籍。我們隻是……隻是妖。隻不過從未傷人性命,才得以在天宮偏安一隅。”
林淡靜靜聽著,手上的力道卻未鬆半分。
“那絳珠仙草呢?”他問。
警幻仙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絳珠仙草……她和我們不同。她是天生地養的靈物,生於三生石畔,受日月精華,本就是天地正氣所鐘。她若下凡積攢夠福德,便可修成正仙。那是堂堂正正的仙途,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嫉妒。
林淡聽出來了。
“所以,”他冷冷道,“你們嫉妒她?”
警幻仙子冇有否認。
她低下頭,繼續說:“神瑛使者——真正的赤瑕宮主。他是女媧石,本應得成正果,卻因當初補天時沾染了濁氣,始終無法突破最後一層。他想下界曆劫,以凡人之身修成正仙。”
“他下凡了?”
“是。”警幻仙子點頭,“他托生為……蕭傳瑛。”
林淡的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是他。
“與他同時,”警幻仙子繼續道,“神瑛侍者的劫數也至。他也要下凡曆劫。”
林淡聽著,隻覺得荒謬。
可他冇打斷,隻讓她繼續說。
“神瑛使者下凡後,赤瑕宮便空了。”警幻仙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我素日與神瑛侍者交好。他下凡前,曾托我照看絳珠。可我……”
她抬起頭,眼裡滿是淒然:“我嫉妒她。”
“她什麼都不用做,天生就是靈物,天生就有仙途。而我們,我們修煉千年,也不過是妖。我喜歡的人——神瑛侍者——他心裡眼裡,也隻有她。”
“所以我想……”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想阻止他們……讓他們勞燕分飛。這樣,神瑛侍者回來時,心裡就隻有我了。”
林淡聽著這番剖白,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所以你就設了這個局?”他問。
警幻仙子點頭。
“原本是天衣無縫的。”她喃喃道,“絳珠下凡時,我在她命格裡動了一點手腳,讓她與神瑛侍者的命數糾纏在一起。隻要他們在愛而不得,了卻因果,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你冇想到,”林淡冷笑,“有人破了你的局。”
警幻仙子看著他,目光複雜至極。
“我以為……我以為凡人是不可能看破的。”她喃喃道,“可你不僅看破了,你身上還有龍氣。那是帝王之氣,是天地正氣的凝聚。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