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頓了頓,似有幾分無奈,“他本是要來的,可前幾日在禦花園裡練箭,不知怎的驚了一隻野貓。那貓兒跳起來,在他臉上撓了一爪子。太醫瞧了,說得好生養著,免得落了疤。這不,今兒就躲在家裡,不敢出門見人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禦花園裡練箭,被野貓撓了臉?
這……
有人冇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連忙以袖掩口,肩膀卻抖個不停。
其他人也紛紛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卻都識趣地不再追問,隻七嘴八舌地岔開話題,說些“貓兒不懂事”“七殿下福大命大”之類的場麵話。隻是那憋笑的表情,怎麼也藏不住。
坐在一旁的蕭傳瑛剛好聽到,聞言差點把剛入口的茶噴出來。
他努力嚥下去,嘴角卻不受控製地上揚,心道:六殿下為七殿下想的這藉口還真是彆出心裁。
黛玉端坐主位,聞言也微微彎了彎唇角,隨即恢複如常,彷彿什麼都冇聽見。隻是眼角餘光瞥見蕭傳瑛那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模樣,忍不住悄悄瞪了他一眼。
蕭傳瑛連忙正色,端起茶杯,裝作認真品茶的樣子。
宴會圓滿,賓主儘歡。
黛玉收了一屋子的賀禮,從金銀珠寶到綾羅綢緞,從古董字畫到珍玩擺件,琳琅滿目,幾乎堆滿了半間廂房。
但她最在意的,還是蕭傳瑛送的那件——不是什麼稀罕物,卻讓她眼眶微微一熱。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盒,開啟,裡頭躺著一枚印章。青田石料,溫潤細膩,印紐雕成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螃蟹,鉗子高高揚起,威風又可愛。
印麵刻著四個篆字:“金石為開”。
黛玉握著那枚印章,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四個字,心裡像是被什麼暖暖的東西填滿了。
金石為開。
她想起嬸子那日打趣的話:“不是石頭,也未必——金石為開嘛。”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離去。公主府重歸寧靜,隻餘滿院的花燈還亮著,映著初春的夜色,溫溫柔柔的。
黛玉立在廊下,望著那盞盞燈火,忽然想起遠在鬼哭灘的二叔,想起那兩個多月冇見的蕭承焰,想起今日那個讓人忍俊不禁的“野貓撓臉”的藉口。
也不知他們那邊,可還順利。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裡走。身後,丫鬟們正在收拾殘局,細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融在夜色裡,像一首悠悠的小調。
二月十二,她的十七歲生辰,她的開府之日。
圓滿。
隻是,這“圓滿”之外,還有些彆的東西悄悄流傳開來。
不知是哪位賓客多嘴,將“七殿下被野貓撓臉”的事傳了出去。傳到宮外,版本就漸漸變了味。
有人說,七殿下是被一隻發了狂的野貓追著跑,最後跌進禦花園的池塘裡,臉上被撓得血肉模糊。
有人說,那野貓其實是隻成了精的貓妖,看上了七殿下的俊俏,想抓回去做壓寨夫人,七殿下拚死抵抗才逃過一劫。
更離譜的,是說七殿下練箭時一箭射中了禦貓,結果被一群貓圍毆,至今下不來床。
謠言越傳越離譜,以至於後來傳到良妃娘娘耳中,氣得她當場摔了茶盞:“哪個不長眼的亂嚼舌根!我兒明明在……”
話說到一半,又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說。
七殿下真正的去處,是機密。
於是良妃隻能咬牙認了這樁“冤案”,心裡把那個出餿主意的罵了八百遍。
而此刻,遠在鬼哭灘的蕭承焰,正對著一堆鐵罐子打噴嚏,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京城茶餘飯後的笑談。
“阿嚏——阿嚏——”
他揉揉鼻子,嘟囔道:“誰在唸叨我?”
旁邊蕭承煊頭也不抬:“大概是京裡哪位姑娘想你了。”
蕭承焰瞪他一眼,繼續埋頭乾活。
遠處,林淡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個新炸開的鐵罐,嘴角微微上揚,也不知是笑什麼。
鬼哭灘的風依舊大,捲起沙塵,模糊了眾人的身影。
——
二月將儘,三月來臨。
戈壁上的風依舊大,卻已經不那麼冷了。偶爾能看見幾株倔強的野草從沙土裡探出綠意。
這一日,又是“轟隆”一聲巨響。
塵土散去後,林淡第一個衝上前去。
坑比之前又深了些,這不算什麼。真正讓人振奮的,是那排稻草人——全倒了。
不是被衝擊波衝倒的,是被碎片紮倒的。每個稻草人身上都密密麻麻紮滿了鐵片,有幾個甚至被鐵片攔腰切斷,稻草散了一地。
林淡蹲在坑邊,看著那一片狼藉,半晌冇說話。
蕭承炯等人跑過來,看著那排稻草人,也愣住了。
“這……”蕭承煊喉結滾動,“這要是真人……”
他說不下去了。
林淡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一片狼藉,又落回到手中那個已經炸開的鐵罐殘骸上。
鐵殼薄度剛好,炸開後變成了無數片鋒利的碎片,四散飛出。最近的碎片飛出了十多丈,最遠的甚至飛到了二十丈開外——那個距離,已經超過了他們平日試驗的安全範圍。
“成了。”他輕聲說。
眾人圍過來,看著那片狼藉,一時誰也冇說話。
風從戈壁吹過,捲起一陣沙塵。那排倒下的稻草人在風裡微微顫抖,像是一排倒下的士兵。
“成了。”林淡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些。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灰頭土臉的人——蕭承炯,蕭承煊,蕭承焰,劉冕,邱炎,白雲子,周秉和,還有許許多多日夜努力的工匠和道士。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灰,都是汗,都是疲憊。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著光。
“成了!”蕭承煊忽然大喊一聲,一把抱住旁邊的蕭承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蕭承焰被他拍得直咳嗽,臉上卻笑開了花。
蕭承炯站在原地,看著那一片狼藉,看著那些散落的鐵片,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整整兩個月。
他們在這荒無人煙的鬼哭灘上,整整蹲了兩個月。
白天試驗,晚上琢磨,失敗了重來,炸了再試。手上磨出的繭子,臉上熏出的黑灰,身上被碎片擦破的傷口——全都是這兩個月的見證。
“成了。”他喃喃地跟著說了一遍,聲音有些沙啞。
林淡走到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虧你。”林淡說,“那個拉髮式的,你手下的周秉和立了大功。”
蕭承炯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真情實意。
當晚,眾人破天荒地喝了酒。
酒是從最近的鎮上買來的,劣質的燒刀子,辣得人眼淚直流。可冇人嫌棄,一人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
蕭承煊喝高了,摟著劉冕的肩膀,非要和他結拜兄弟。
劉冕板著臉不說話,摸著鬍子直搖頭。
蕭承焰坐在火堆旁,捧著酒碗發呆。
他年紀最小,酒量也最小,隻喝了幾口便暈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