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漾開舒心的笑意。
他忍不住又挑了一下眉,嘴角上揚:“尚主?好,好!這是我們曦兒的主意,還是那小子提的?”
“是我們商議的。”黛玉抿唇一笑,眼中閃著慧黠的光,“他說,王府規矩大,我未必喜歡。尚主開府,自在些。我想著……這樣也好,既能常伴二叔和嬸嬸左右,也能鬆快自由些。”
更重要的是,尚主的身份,是一道更強的護身符。
這句話黛玉冇說,但林淡聽懂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好啊,蕭傳瑛那小子,倒是真心為黛玉著想,能想到這一步,可見是用足了心思。至於蕭承炯聽到這個訊息時會是什麼表情——震驚?無奈?還是吹鬍子瞪眼?
林淡幾乎能想象出那位世子被氣的跳腳的樣子,不由得笑意更深。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黛玉自己願意,且為自己爭取到了最有利、最自在的位置。
他的曦兒,從來都不是需要被安排、被保護的嬌花,她有她的傲骨和智慧。
“好。”林淡的聲音裡充滿了欣慰與釋然,“既然你們兩情相悅,又有此約定,二叔便放心了。我即刻修書給你父親,忠順王府那邊……也該讓他們準備了。”
窗外,陰雲不知何時散去了些許,一縷晨光穿透雲隙,恰好落在黛玉含笑的側臉上,明媚生動。
林淡看著,心中那片因遠征而籠罩的陰霾,彷彿也被這縷光照亮了些許。
——
林如海的回信由北至南,比預想中更快地送到了泉州。
信箋展開,墨跡沉穩,是林如海一貫的筆風。
信中先是對林淡告知黛玉近況、操持其事的感激,繼而明確表達了對此樁婚事的讚同。
“曦兒婚事,承蒙二弟費心籌謀,為兄感念不儘。傳瑛那孩子,為兄亦有所聞,文武兼備,品性端方,更難得對曦兒一片赤誠。若得此良婿,實乃曦兒之福,林家之幸。”
然而,筆鋒微轉,疑慮便透紙而出:“唯有一事,為兄思之再三,恐成阻礙。忠順王世子蕭承炯,膝下似僅有傳瑛一子。王府嫡脈單傳,承繼之責甚重。世子當真能允獨子尚主,而非娶婦入門?此非疑傳瑛之誠,實乃慮世情之常、門戶之見也。”
“然,”林如海筆力複又堅定,“若世子與王府果真無有異議,為兄樂見其成,並無他念。公主開府,自在尊榮,曦兒性情疏闊,於此間生活,確比嫁入深府大院更為相宜。一切但憑二弟與王府商議,為兄信你之斷。”
讀完信,林淡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
堂兄的顧慮合情合理,但也將最終的決定權與信任,全盤交付於他。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援,讓他心頭溫暖,也更覺責任深重。
有了林如海的明確首肯,林淡底氣更足。
他不再耽擱,提筆便給忠順王世子蕭承炯去了一封信。
信中既陳明瞭黛玉與蕭傳瑛兩情相悅、已自定“尚主”之約的情由,也坦言了林如海對此的樂見與支援,更委婉點出此乃開陽公主本人之意願,最後方詢問世子之意。
——
忠順王府內,蕭承炯不僅收到了林淡這封“先禮後兵”的信,還接到了自家兒子那封長達數頁、字裡行間滿是急切與懇求的家書。
蕭傳瑛在信中,將尚主的諸般好處分析得頭頭是道,又將父子情深、家族責任與個人幸福的關係論述得感人肺腑,最後幾乎是“懇請父親成全”。
兩封信疊加的效果,便是讓素來以溫文儒雅、持重端方著稱的忠順王世子蕭承炯,在書房裡足足愣了一刻鐘。
隨後,一股混雜著震驚、惱火、不甘與某種“兒子翅膀硬了”的複雜情緒直沖天靈蓋。
“逆子!糊塗!”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再也坐不住,拿著兩封信,風風火火就衝去了世子妃的正院。
世子妃正在窗下對著花樣繡一件寢衣,見丈夫滿臉通紅、氣息不勻地闖進來,嚇了一跳:“爺這是怎麼了?何事如此著慌?”
“著慌?我這是要著火了!”蕭承炯將兩封信往妻子麵前一遞,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你看看!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還有那林子恬!他們、他們這是合計好了,要掏我的心肝啊!”
世子妃匆匆覽過,先是訝異,隨即竟慢慢露出些瞭然和思索的神色。
她尚未開口,蕭承炯已像困獸般在屋裡踱起步來:“尚主!他竟然要尚主!我忠順王府一脈,到他這一代本就子嗣不豐,隻他一個嫡子!承繼香火、支撐門庭,責任何等重大!如今倒好,他要去尚主,住進公主府!這、這成何體統?將來這王府……”
他越想越覺得嚴重,聲音都帶了顫,“祖宗基業,莫非要在我們父子手上改了章程不成?”
世子妃放下信,柔聲道:“爺,先彆急。瑛兒信裡不是說了,尚主開府,並非斷絕與王府的關係,隻是另居之所。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那開陽公主臣妾瞧著也是極好的,瑛兒與她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便可不顧家族責任了嗎?”蕭承炯打斷她,仍是怒氣難平,“王妃!你怎也如此糊塗!”
勸解不下,蕭承炯一甩袖子,又拿著信直奔父母所居的主院。他必須讓父王和母妃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主院裡,忠順王蕭鶴嵐正愜意地逗弄著新得的一隻畫眉,給王妃展示。
那鳥兒毛色鮮亮,鳴聲清脆,很得他歡心。
見兒子氣沖沖進來,張口就是一頓關於“尚主”、“絕嗣”、“愧對祖宗”的激烈陳詞,老王爺隻是慢悠悠地給畫眉添了點兒水,頭也不抬:“嚷什麼?尚主便尚主了,有什麼大不了?孫子不過是換個府邸住,離王府能有多遠?他難道就不是我蕭家血脈了?生的孩兒難道就不姓蕭了?”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激動不已的兒子,“承炯啊,你就是想太多。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自己樂意,日子過得和美,不比什麼都強?咱們做長輩的,硬攔著作甚?”
蕭承炯被他爹這番雲淡風輕的理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這、這根本就不是遠近和姓氏的問題!這是禮法,是傳承,是規矩!
這時,一直在旁靜靜聽著的忠順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盞,溫聲開口,卻直接丟擲了一記重錘:“炯兒,你如今也還不算老,身子骨也健朗。國孝眼見就滿了,你若實在擔心王府傳承……與你媳婦再努努力,添個嫡子,不就好了?”
蕭承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