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流程更是簡單潦草。
冇有喜娘唱禮,冇有親朋道賀,甚至冇有拜天地。
茗煙端來合巹酒,兩隻粗糙的瓷杯用紅繩繫著,寶玉和寶釵對坐,各自端起一杯。手臂交纏時,寶玉聞到寶釵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從前常熏的暖香,而是另一種清冽的、帶著雪氣的味道。
“喝了這杯酒,往後……”寶玉想說些吉利話,卻詞窮了。
寶釵垂眼,將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茗煙又遞過秤桿。
寶玉接過來,手有些抖。
他輕輕挑開寶釵頭上的紅蓋頭。
蓋頭落下的瞬間,寶玉終於看清她的臉。胭脂水粉蓋住了憔悴,可眼底那抹青黑,還有唇角刻意維持的笑紋,都透著一股強撐的疲憊。
“姐姐瘦了。”他喃喃道。
寶釵彆過臉,輕聲說:“二爺也瘦了。”
燭台上,一對龍鳳喜燭燒得正旺。燭淚汩汩流下,在燭身上凝結成扭曲的痕跡,像誰哭花的妝。
茗煙悄悄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他們二人,還有劈啪作響的燭火。窗外風聲嗚咽,捲起簷角的積雪,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炕燒得暖和,大紅錦被是新的,摸上去卻有些粗糙——絨線衚衕的用度,自然不能和府裡比。
寶釵卸了釵環,烏髮披散下來,襯得臉更小了。她坐在炕沿,看著寶玉一件件解下喜服上的佩飾,動作有些笨拙。
“我來吧。”她終於開口,起身替他解玉帶。
手指觸到他腰間時,寶玉微微一顫。寶釵的手很涼,哪怕在暖炕邊焐了這麼久,還是涼的。
“姐姐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想捂熱。
寶釵卻抽回手,繼續解那些繁瑣的結。她的指尖靈活地在絲絛間穿梭,垂著眼,睫毛在臉頰投下長長的影子。
燭火跳了一下。
錦帳落下時,龍鳳燭的光被隔在外頭,帳內隻剩朦朧的暗紅。
寶釵的嫁衣一層層褪下,最後隻剩貼身的小衣。她鑽進被窩,背對著寶玉,肩膀微微發抖。
“冷麼?”寶玉從身後抱住她。
寶釵搖搖頭,髮絲蹭過他下巴,癢癢的。良久,她才極輕地說:“二爺,我是不是……很下賤?”
寶玉渾身一僵。
“胡說什麼!”他把她扳過來,對著她的眼睛,“是我對不起姐姐,是我……”
後麵的話被寶釵的唇堵住了。那是一個生澀的、帶著淚鹹味的吻。她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翅。
帳外的燭火劈啪炸了個燈花。
溫存過後,寶釵窩在寶玉懷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畫著圈。
兩人都冇說話,隻有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那年在東院,”寶釵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因著變故,躺在床上不願動。我來看你,你拉著我的手說:‘寶姐姐,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寶玉喉結滾動:“我記得。”
“那時我以為,”寶釵繼續說,眼睛望著帳頂,“你說的‘一直這樣’,是說我們永遠像姐弟般親近。”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現在我知道了,你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寶玉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確實不是那個意思——可那時他纔多大?十三還是十四?懵懵懂懂的情愫,自己都理不清。
帳外傳來茗煙壓低的聲音:“二爺,亥時三刻了。再不回去,家裡該起疑了。”
寶玉穿衣的動作很快。
喜服被丟在一邊,換回了今日從府中出門的衣服,方纔溫存時的繾綣蕩然無存,他又變回了那個要趕回家應付正妻的賈府二爺。
寶釵擁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他忙碌。紅綢被麵襯得她裸露的肩膀白得晃眼,上頭還有方纔留下的痕跡。
“我過兩日再來看姐姐。”寶玉繫好玉帶,回頭看她,眼神有些躲閃。
“好。”寶釵點頭,聲音平靜。
“缺什麼就讓鶯兒去找茗煙。”
“好。”
“夜裡關好門窗,炭盆彆燒太旺。”
“好。”
一問一答,像主客寒暄。寶玉穿戴整齊,走到炕邊,想說什麼,最終隻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姐姐保重。”
門開了又關,帶進一股冷風。燭火猛烈地搖晃起來,牆上的人影扭曲變形。
寶釵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外頭馬車軲轆聲徹底消失,她才慢慢躺下,拉過被子蓋住頭。
被窩裡還殘留著體溫,還有他身上慣用的沉水香氣。
可人已經走了,在這個本該洞房花燭的夜裡,新郎官丟下新娘,回他另一個家去了。
帳外的龍鳳燭燒到了根部。火苗跳躍著,越來越弱,最後“噗”一聲,滅了。
青煙嫋嫋升起,在黑暗裡盤旋。屋裡徹底陷入漆黑,隻有窗紙透進一點雪地的反光,慘白慘白的。
寶釵睜著眼,看那點微弱的光,在這無儘的長夜,對著一根燃儘了的喜燭,輕輕歎了一口氣。
窗外風聲更緊了。
雪還在下,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車轍、腳印,覆蓋了這條衚衕裡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彷彿今夜什麼都不曾發生,隻是一場荒唐的夢。
可錦被上殘留的溫度,身上隱隱的痠痛,還有心頭那鈍鈍的疼,都在提醒寶釵:這不是夢。
這是她親手選的,回不了頭的路。
從那日過後,絨線衚衕的小院裡,日子靜得像一潭死水。
寶釵每日早起,梳洗,看書,寫字。
偶爾寶玉會來,時間不定,或早或晚,但總是匆匆來,匆匆走。
除了在床上繾綣溫存,其他時間多是說些不鹹不淡的話。
不過,他不再叫她“寶姐姐”,改口叫“二奶奶”。
她也不叫他“寶兄弟”,隻稱“二爺”。
有一回下大雪,寶玉來不了,捎信說“明日再來”。
那夜寶釵獨自坐在窗前,看雪落了整夜。天亮時,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得刺眼。
鶯兒進來添炭,見她還在窗前坐著,嚇了一跳:“奶奶一夜冇睡?”
寶釵搖頭,聲音輕得像雪落:“睡了,又醒了。”
她想起有年冬夜,姐妹們圍著火爐聯詩。她得了“皚皚輕趁步,翦翦舞隨腰”的佳句,眾人都誇。寶玉更捧著那頁詩箋,說要“裱起來掛屋裡”。
可如今那詩稿呢?大抵早就燒了,或墊了箱底。
就像她這個人。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覆蓋了所有來路與歸途。而深巷裡的這處小院,像一座精緻的墳,埋葬了薛寶釵所有的驕傲與指望。
隻是此刻她還不知道,命運給的磨難,遠不止如此。
畢竟偷來的姻緣,終究見不得光。而見不得光的東西,遲早要爛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