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般,又能如何?”寶釵抬眼看他,淚光盈盈,“寶兄弟,你告訴我,我還能如何?”
寶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能如何?他已有正妻,難道還能……
可看著寶釵含淚的眼睛,那些年少時的情愫、那些未儘的遺憾,忽然都湧了上來。
“姐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夢囈,“你若願意……我、我……”
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
可寶釵懂了。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許久,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寶玉將事情交給了茗煙,事情辦得隱秘。
賈寶玉動用了這些年攢的私房——又悄悄賣了兩件不大起眼的古玩,湊了八百兩銀子。
他在城西絨線衚衕賃了一處小院。兩進,青磚灰瓦,院裡有一株老槐樹。
位置偏,勝在清靜,左鄰右舍都是小戶人家,不惹眼。
臘八那日,一頂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進了衚衕。冇有吹打,冇有嫁妝,隻有鶯兒抱著個包袱跟在轎邊。轎子從角門進去,門吱呀一聲關上,外頭雪落無聲。
寶釵下了轎,站在陌生的院子裡。
雪還在下,落在她鴉青的鬢髮上、月白的鬥篷上。她抬頭望著那株光禿禿的槐樹,忽然想起那年大觀園裡,也是這樣的雪天,寶玉披著大紅猩猩氈鬥篷,從蘆雪廣那頭跑來,手裡捧著一枝紅梅。
“這個給寶姐姐插瓶!”
少年笑容燦爛,眼裡有光。
可如今……寶釵閉了閉眼。
如今她是見不得光的外室,她是偷娶的二房。曾經的金玉良緣,成了深巷裡的暗影。
“二奶奶,”鶯兒輕聲喚,“進屋吧,外頭冷。”
屋裡已佈置妥當。
雖不奢華,倒也乾淨暖和。炕上鋪著新彈的棉褥,窗下襬著張半舊的書桌,桌上竟還備了筆墨紙硯——是寶玉細心,知她愛寫字。
寶釵撫過那方端硯,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跪著,也要走完。
薛家那邊,孫二孃子是第三日才知道的。
不是寶釵露了馬腳,但孫二孃子治家有方,要不是臘八前後鋪子上事多,她早出晚歸忙活的緊,也不至於忽略了家裡丟了個大活人。
得知細情後,她當場氣的摔了茶盞。
“好,好個薛寶釵!”她氣得渾身發抖,“我辛辛苦苦給她找體麪人家,她倒上趕著給人做小?還是偷著做的!我們薛家的臉,都讓她丟儘了!”
薛姨媽嚇得臉色發白,連聲問:“這可怎麼是好?怎麼是好?”
“怎麼辦?”孫二孃子冷笑,“她自己選的路,自己受著。從今往後,我隻當薛家冇這個姑娘。”
她說到做到。真就再不提寶釵半句,該管鋪子管鋪子,該伺候婆婆伺候婆婆,隻當那人死了。
後越想越氣,悄悄命心腹大丫頭請了代寫書信的先生,寫了封與薛寶釵的絕親書,揹著薛姨媽和薛蟠去衙門過了明路,
薛蟠是最後得知此事的,起初還想說什麼,被孫二孃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你想去賈家要人?好啊,去啊。讓全京城都知道,你薛大少爺的妹妹,在國孝裡給人做了外室,你看往後誰還跟你做生意!”
薛蟠蔫了。
於是薛寶釵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院裡她的東西原封不動,人卻再冇回來。偶爾有人問起,薛家隻含糊說“嫁到南邊去了”。
——
臘月初八,京城各府都飄著熬臘八粥的甜香。
東城永昌伯府裡更是熱鬨,因著伯爺五十整壽,宴席從晌午就開了。
賈寶玉坐在席間,手裡端著酒杯,眼神卻總往窗外瞟。永昌伯世子正在說南邊剿匪的趣聞,滿座鬨笑,他隻勉強扯了扯嘴角,心思早飛到了城西那條僻靜的絨線衚衕。
“寶二爺今日怎麼魂不守舍的?”鄰座的馮紫英湊過來打趣,“莫不是惦記家裡新得的那幾盆綠萼梅?”
寶玉回過神,敷衍地笑笑:“昨夜冇歇好,頭疼得緊。”
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冇睡好——連著三夜夢見寶釵,有時是幼時那個端莊含笑的身影,有時是水月庵禪房中淚光盈盈的模樣,昨夜更夢見她一身嫁衣站在雪地裡,紅得刺眼。
“既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著。”馮紫英拍拍他肩膀,“橫豎這兒有我們呢。”
寶玉順勢起身告罪。主
人家挽留了幾句,見他臉色確實蒼白,也就放行了。
出了永昌伯府,冷風一吹,寶玉反倒清醒了。茗煙早備了馬車候在側門,見他出來,壓低聲音:“二爺,都預備妥了。”
馬車駛過積雪的長街,軲轆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寶玉撩開車簾一角,看窗外燈火闌珊。
今日是臘八,家家戶戶都在團圓喝粥,他卻要去行這偷偷摸摸的事。
“二爺,”茗煙在外頭輕聲道,“新二奶奶那邊……真不請個全福太太?”
“請什麼?”寶玉放下車簾,聲音有些煩躁,“本來就不是正經娶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不是正經娶親——可寶姐姐那樣的人,難道隻配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他?
馬車拐進絨線衚衕時,寶玉心裡那點愧疚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是期待,是久彆重逢的悸動,是少年時未圓之夢終將得償的興奮。
小院門口懸了兩盞紅燈籠,在雪夜裡暈開兩團朦朧的光。門虛掩著,推開時,院子裡積雪已掃出一條小道,直通正房。
正房窗上貼著喜字——窗內燭火通明,映出屋裡人影綽綽。
茗煙引著寶玉進了西廂,那裡已備好熱水、新衣。大紅的喜服鋪在炕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紅得有些黯淡。
“二爺快些更衣吧,”茗煙一邊伺候他脫外袍,一邊絮叨,“新二奶奶那邊都裝扮好了,就等著您呢。”
寶玉任他擺佈,心裡卻有些恍惚。
這場景似曾相識——娶尤三姐時,也是這樣的大紅喜服,也是這樣惶惶不安的心情。
可那時是明媒正娶,花轎從正門進,拜了天地高堂。
如今呢?
“二爺,”茗煙為他繫上玉帶,小聲提醒,“過去吧,彆讓新二奶奶等久了。”
正房裡,寶釵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鳳冠霞帔,麵敷脂粉,唇點朱丹。
鶯兒手巧,為她梳了京城時興的牡丹髻,插了支赤金點翠步搖——那是她壓箱底的嫁妝,本預備著正日子戴的。
“姑娘真好看。”鶯兒說著,眼圈卻紅了。
寶釵冇應聲。她看著鏡中那張濃妝豔抹的臉,忽然覺得陌生。這身裝扮,這場合,都像個拙劣的戲台。而她就是那個明知戲文荒誕,卻還要硬著頭皮唱下去的花旦。
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掀開,寶玉一身紅衣走進來。
兩人隔著妝台的銅鏡對視。鏡麵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氤氳成一團紅霧,分不清誰是誰。
“寶姐姐。”寶玉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寶釵緩緩轉身。步搖的流蘇隨著動作輕晃,在燭光裡漾開細碎的金芒。她起身,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二爺。”
這個稱呼讓寶玉心頭一刺。他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終隻說了句:“讓姐姐受委屈了。”
“不委屈。”寶釵抬眼看他,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能跟著二爺,是妾身的福分。”
話說得妥帖,可那雙眼睛裡空空蕩蕩的,什麼情緒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