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開府之事在本朝並無先例,禮部與內侍府為此商議了整整半月。
眾人翻遍前朝典製,最終決定參照唐代平陽、太平二位公主開府的舊例擬定章程。
隻是本朝公主不掌兵權,相關條款自需刪改調整。這般反覆推敲,好不容易纔將開府的大框架定了下來。
誰知框架剛定,更棘手的問題便接踵而至——公主府該設在何處?
安樂公主乃帝後嫡出,已長居京城,府邸自然設在京城之中。
可開陽公主的籍貫卻有些複雜:祖籍蘇州,父親林如海在揚州為官,如今她又隨叔父林淡客居泉州。
禮部尚書不敢擅專,隻得將這道難題原封不動地呈報禦前。
世間許多事,往往就壞在“靈機一動”上。
皇上閱罷奏摺,沉吟良久。
他想起曾在揚州賞過林如海宅邸,又思及早晚要將林淡調回京城任職,再念及弟弟忠順王那點心思……幾番思量下來,覺得開陽公主的府邸還是設在京中最為妥當。
隻是禮部所言亦有道理:若擇新址營建,從勘地到落成少說需一兩年光景,加上國喪期間不宜大興土木,這一拖便是三年之久,實在不妥。不如從現有的宅院中擇一處改建,反倒便捷。
皇上忽然想起一樁舊事——數年前抄冇的寧國府。那宅邸占地寬闊,位置也佳,庭院深深,亭台錯落,改作公主府再合適不過。
於是,硃筆一揮,昔日的寧國府便被賜作了開陽公主府。
聖旨既下,禮部即刻行文工部,著令改建。
待工部尚書蕭承炯得悉此事時,工程已開工月餘。
這日蕭承炯入宮麵聖,神色頗有些微妙。
行過禮後,他斟酌著開口:“皇伯父,侄兒記得……那榮國府似是開陽公主的外祖家?侄兒曾聽聞,林大人似乎不願公主與外家往來過密。如今將公主府設在寧國府舊邸,與榮國府僅一牆之隔,是否……略有不便?”
皇上聞言一怔,眨了眨眼,竟有些茫然:“朕忘了這層。”
他指尖在禦案上輕敲幾下,忽而展眉笑道:“無妨。開陽這兩年也回不來,待她返京之前,朕尋個由頭讓榮國府搬個家便是。”
這解決辦法乾脆得讓蕭承炯一時語塞。細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便不再多言,隻躬身領命。
——
千裡之外的泉州,林淡與黛玉對這京中的一番計較全然不知。
就連公主府定在寧國府舊址的訊息,也因非緊急軍國大事,隻以三百裡加急傳遞,尚未抵達泉州。
故而黛玉先收到的,是那封自京城而來屬於蕭傳瑛的信箋。
海風穿廊而過,吹動她手中信紙沙沙輕響。
黛玉尋了一處坐下看信,隻見信中寫道:
林姐姐玉覽:
見字如晤。
自杭州一彆,倏忽月餘。南國秋深,泉山風物想必清嘉。
瑛每於庭中見桂子垂金,輒憶杭州驛館中,姐姐臨窗翻閱賬冊時鬢邊一縷碎髮為風所拂的模樣。彼時姐姐凝神思索,眉目如畫,瑛侍立一旁,竟覺滿室生輝。
此番貿然修書,實因心中有思,輾轉難眠,終覺坦誠相告方不負姐姐素日待我之真。
瑛自幼長於王府,見慣京華煙雲,亦知世事如棋。
然南下數月,伴姐姐左右,觀姐姐於浦城險境中鎮定自若,於杭州案牘間抽絲剝繭,更於國事民生時有灼見——始知世間明珠,原不必藏於匣中。
姐姐之才識襟懷,如月出雲岫,清輝自照。瑛傾慕日久,雖自知愚鈍,然拳拳之心,天地可鑒。
近日歸京,與父母祖父母深談數次。
瑛平生首次明誌:願以餘生相伴姐姐左右,無論風雨晴晦。若蒙姐姐不棄,王府當以最鄭重之禮,請聘姐姐為瑛此生唯一妻室。
家嚴慈與王祖父皆言,姐姐乃鯤鵬之才,當翱翔於九天。若姐姐願嫁入王府,府中必全力護持姐姐開府理政之業,絕不以閨閣常理相拘。
祖父更笑言:“吾家得此佳婦,當開西廂為公主理政之所。”
瑛自知才具不及姐姐萬一,然亦有數言可表:
其一,瑛素無仕途之誌,平生所願,不過護所愛之人儘展其才。姐姐若需協理庶務、奔走溝通之事,瑛可效微勞。
其二,王府三代開明,母親嘗言:“夫妻貴在相知,如琴瑟之和鳴。”姐姐若嫁入,絕非囚於深宅,而如添翼之鳳。
其三,瑛自幼習經史亦通實務,於錢糧排程、匠作營造略有所得,或可為姐姐事業之輔。
然瑛亦深知,姐姐誌在四方,身份貴重,婚事牽涉甚廣。
故瑛在此立誓:若姐姐暫無此意,或尚有他慮,瑛必謹守分寸,永以弟禮相待,絕不相擾。姐姐安好,便是瑛之至慰。
——另有一言,本不當說,然思之再三,恐姐姐為難,仍鬥膽陳情:若姐姐憂心公主開府之責與婚嫁之儀難以兩全,瑛願稟明父母,以“入贅”之名歸於公主府。父母康健,春秋正盛,府中子嗣之事尚未足慮。惟求長伴姐姐身側,餘者皆不足道。
紙短情長,言不儘意。
此信閱後,姐姐不必急於回覆。
無論寒冬炎夏,瑛當靜候佳音。縱使此生終為姐弟,亦是無悔之緣。
臨書忐忑,惟願姐姐玉體安康,諸事順遂。
傳瑛謹拜
十月廿三夜燈下
附:
隨信奉上今日新得青田凍石一方,色如春水。憶姐姐嘗言“石不能言最可人”,瑛磨琢半月,略成山子狀,置之案頭,或可添一縷江南煙雨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