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黛玉,“若不是太上皇突然駕崩,國喪壓住了一切,這道旨意絕不可能如此平靜。那些禦史言官、守舊老臣,怕是要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的。”
“那如今……”黛玉輕聲問。
“如今倒是給了我們籌謀的時間。”
林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皇上有用你之心,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風險。關鍵在於,如何在這棋盤上,既不負皇恩,又不淪為任人擺佈的棋子。”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我有個主意。”
“開府之事,既已頒旨,便無可更改。但我們可在這‘府’字上做文章。”
林淡的聲音壓低了些,“皇上明旨說公主府掌‘皇室織造’‘慈善賞賜’等務,那我們就從這上頭入手——將泉州、乃至閩浙一帶與皇家有關的產業、賬目理清,做出實實在在的政績。同時……”
他看向黛玉,目光深沉:“你要讓皇上看到,你雖有才,卻無野心;可做利刃,卻非執刀之人。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處。”
黛玉心中豁然開朗:“曦兒明白了,二叔的苦心。”
——
京城,忠順王府。
蕭承炯在書房裡踱了不知第幾個來回,終於下定決心:“走,去問問父王。”
爺倆來到王爺院中時,忠順王正倚在臨窗的榻上,就著一碟桂花酥餅讀閒書。
聽兒子將前因後果、種種顧慮說完,他慢悠悠地放下書卷,抬眼看向蕭承炯,眼神裡帶著幾分好笑:“承炯啊,你素日也算個明白人,怎麼到了這事上,反而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了?”
蕭承炯一怔:“父王的意思是……”
忠順王不急著回答,先呷了口茶,又拈了塊酥餅,細細品著。
待兒孫二人都眼巴巴望著他,這才悠悠開口:“如今皇上最愁什麼?一愁林淡擺挑子不乾了,二愁冇有既能乾又信得過的人替他管錢袋子。開陽那丫頭,他既想用,又得給個名分。可林家如今這情形——”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他又冇有合適的兒子能許給林家的掌上明珠。”
蕭傳瑛眼睛一亮,世子蕭承炯也若有所悟。
“若是咱們家的傳瑛能和開陽成了這樁姻緣,”
忠順王放下茶盞,笑容裡帶著洞悉世情的通透,“皇上怕是夜裡做夢都要笑醒。一則安了林淡的心,二則把開陽這柄利劍的劍柄,握在了自家人手裡。三則嘛……”
他看向孫子,眼神溫和:“咱們王府,從來就不是他需要防著的那一路。”
蕭承炯仍有些顧慮:“父王,兒子是擔心,皇伯伯會不會覺得王府勢大,反而心生猜忌?”
“勢大?”
忠順王像是聽了什麼笑話,“你父王我一不結黨,二不攬權,三不養士。你雖在工部,管的不過是土木工程、器械製造,既無兵權,也無財權。至於傳瑛——”他朝孫子努努嘴,“你可有讓他入朝堂的意思?”
世子蕭承炯搖頭:“隻盼他平安喜樂。”
“這不就結了?”
忠順王攤手,“咱們家要的,從來就是富貴閒散。皇上防的是那些野心勃勃、盤根錯節的,咱們這樣的,他拉攏還來不及,猜忌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本王不過貪他點銀子,享些富貴——我可是他親弟弟,為了這點小事,他還能趕儘殺絕不成?”
這話說得直白,卻字字在理。
蕭承炯細想之下,不得不承認父親看得透徹——有時看似糊塗的豁達,反而是最清醒的生存智慧。
蕭傳瑛此刻已喜上眉梢,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光:“父親!您聽,祖父都這麼說了!那、那林姐姐的意思纔是最要緊的!我這就去寫信——”
“慢著。”
蕭承炯看著兒子這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心裡莫名有些泛酸,故意板起臉,“你就這麼篤定,林家二叔能同意?開陽如今可是公主,她的婚事,林淡必定慎之又慎。”
蕭傳瑛卻信心滿滿:“父親不知,林二叔最是開明。南下這一路,凡涉及開陽姐姐的事,他無不尊重她自己的意願。若是姐姐願意,二叔絕不會強加阻攔。”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些微紅暈,聲音卻堅定,“再說……兒子也不算差吧?二叔冇理由不答應。”
蕭承炯瞧著他這副“恨嫁”的模樣,簡直牙酸。
他挑了挑眉,忽然生出幾分好奇:“說起來,從前也冇聽你對開陽有什麼特彆,怎麼南下這一趟,就突然情根深種了?”
這話問到了蕭傳瑛心坎上。少年人頓時神采飛揚,連比帶劃地說:“祖父、父親,你們是冇瞧見!在杭州府衙裡,林姐姐坐在滿桌賬冊文牘之間,隻憑數字勾稽、賬目往來,就能抽絲剝繭看出其中蹊蹺。那時她眉眼沉靜,言談卻犀利如刀,整個人……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他描述得生動,眼中欽慕之情溢於言表。
蕭承炯卻還要再試他一試,正色道:“傳瑛,你可要想清楚。若真娶了開陽,以皇上對林家和開陽的倚重,恐怕不會再允你入朝為官。一輩子做個富貴閒人,輔佐妻子的事業——你可會後悔?”
“絕不後悔!”
蕭傳瑛答得毫不猶豫,眼神清澈而熾熱,“我本就不及林姐姐聰慧通透。若能在一旁輔佐她、支援她,看她施展才華,那纔是真正的好事!父親,您不知道,能為有價值的事儘一份力,比虛居高位更有意義。”
這一番話說得坦蕩真誠,連蕭承炯都怔了怔。他看著兒子眼中那簇明亮的光火,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被嗬護著長大的孩子,不知何時已有了自己的風骨和堅持。
“罷了罷了。”
蕭承炯揮揮手,語氣終於軟化,“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便去寫信吧。隻是記住——無論成與不成,都要尊重開陽的心意,不可強求。”
“兒子明白!”蕭傳瑛歡天喜地地行禮告退,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待他走遠,世子才輕聲笑道:“冇想到這孩子,是真心敬慕開陽。”
忠順王重新拿起書卷,悠悠道:“少年人的真心最是難得。林家那丫頭是個有主見的,若她也願意,倒真是樁好姻緣。”
他抬眼看向兒子,“承炯,你也彆酸了。咱們這樣的門第,能得一份兩情相悅、彼此成全的姻緣,是福氣。”
蕭承炯失笑搖頭:“兒子隻是……有些不適應,好像昨日還是小孩子,今日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