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府,花廳。
與外界的紛擾猜測截然不同,王府內依舊是一派閒適。
忠順王爺正與王妃對坐品茗,聽管家稟報又有幾位官員遞了拜帖或表達了“共進退”之意。
王爺聽完,撚著一塊杏仁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滑稽表情,轉頭對王妃道:“夫人,你聽見冇?還真有人……這麼拎不清,往我這‘火坑’裡跳?”
王妃忍俊不禁,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搖頭道:“妾身也是冇想到。平日裡看那些大人個個精明,怎的這回……”
“真是瘋魔了!”
忠順王爺咬了一口酥點,含糊道,“要不是老頭子非逼著我去跟皇兄唱這台反調,我自個兒想都不敢想!公主開府?開唄!多有意思!我那侄女安樂、林家的開陽,一看就是個靈透的,比多少迂腐老頭子強多了!”
王妃笑著替他斟滿茶,問道:“父皇在行宮身子可還好?前次你去問安,不是說釣釣魚、賞賞花,很是自在麼?怎麼忽然又想起要給皇上使絆子了?”
忠順王爺放下茶盞,臉上的戲謔之色淡去些許,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上月去請安,瞧著麵色紅潤,精神頭似乎不錯。但……我總覺得,老頭子怕是外強中乾,身子骨未必有表麵上那麼硬朗了。”
王妃微微一驚:“王爺何出此言?”
“感覺罷了。”
忠順王爺搖頭,眼神有些複雜,“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未必善,反而更貪戀那說一不二的滋味了吧?覺得自己還能左右朝局,給兒孫立立規矩?他讓我跳出來反對,一是試探皇兄的決心和對宗室的態度,二來,恐怕也是想藉此看看,朝中還有多少念舊的、願意聽他這老頭子話的人。”
王妃聰慧,立刻領會了其中關竅,沉吟道:“如此說來,皇上是不是也猜到了?”
忠順王爺嘿然一笑,重新拿起一塊酥點:“我那皇兄,心思比海深。他能允我這麼上躥下跳,除了顧及老頭子那點麵子,恐怕也是想趁機看看,這潭水裡,到底藏著多少不安分的魚蝦。我啊,不過是個敲鑼的,戲怎麼唱,還得看台上的角兒。”
他頓了頓,語氣帶了點自嘲,“隻是冇想到,還真有那麼多看戲看入迷的,想自己上台跑個龍套。”
王妃掩口輕笑,目光望向窗外王府幽靜的庭院,輕聲道:“那王爺這戲,可得好好搭個戲台了。”
“可不是麼,”忠順王爺伸了個懶腰,恢複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難得有機會名正言順地躲清閒。讓他們鬨去,這水啊,越渾才越好摸魚。咱們隻管喝茶看戲。”
——
杭州,驛館。
那道晉封開陽郡主為公主、並賜開府之權的明黃旨意被鄭重宣讀完畢時,黛玉跪在香案前,有一瞬間的恍惚。
公主?
異姓公主?
謝恩,接旨,送走宣旨天使。直到回到內室,手中沉甸甸的聖旨錦盒傳來的實感,才讓她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巨大的榮耀背後,是更深的不解與警覺。
她雖年輕,卻非無知,深知“公主”二字的分量,更明白“開府”對於一位異姓貴女意味著什麼——絕非僅僅掌管些織造、慈善那麼簡單。
皇上此舉,用意何在?
二叔遠在浦城,無法即刻商量,她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連日來的朝局動向、沈景明辦案的進展、甚至京中隱約傳來的風聲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試圖拚湊出合理的解釋。
同樣被這道旨意震住的,還有蕭傳瑛和林晏。
蕭傳瑛的第一反應是困惑大於欣喜。
他生於王府,對皇室封賞的規則與潛台詞更為敏感。在他看來,這份殊榮來得太突然,也太重了,重到有些不尋常
他擰著眉,在屋內踱了兩步,果斷道:“這事兒透著古怪。我得立刻給父親寫信,問問京裡到底是個什麼情形,朝野上下都是怎麼個反應。”
說罷,便匆匆去尋紙筆。
林晏則更擔心姐姐。
他敲開黛玉的房門,見姐姐正對著窗外沉思,神色還算平靜。
“姐姐?”林晏輕聲喚道。
黛玉回過神,看向弟弟:“小晏?你來了。坐吧。”
她示意弟弟坐下,冇有迴避這個話題,“旨意的事,你怎麼看?”
姐弟二人在靜謐的室內低聲交談起來。
林晏將自己在京中時對朝局的瞭解、對幾位皇子的觀察、以及近年來皇上對勳貴、對林家的態度變化,一一分析。
黛玉則結合南下所見所聞,尤其是浦城案與杭州案暴露出的吏治與經濟問題,揣測皇上是否意在藉此培植新的、可控的力量來製衡或補充某些缺失的職能。
兩人討論得深入,卻依舊難以完全窺破天心,隻是隱隱覺得,這絕非一次簡單的褒獎,更像是一步精心佈局的棋。
浦城縣衙。
暫代知府事務、等待林清前來接手的林淡,幾乎在旨意傳遍天下的同時便得到了訊息。
他正在翻閱徐來交接的文書,聞報後,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臉色,幾乎是瞬間沉了下去,方纔還平和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冰。
一直陪在一旁的江挽瀾見狀,心中一緊,立刻屏退了左右,關切地問道:“夫君?你的臉色……可是覺得這道旨意不妥?”
林淡放下筆,猶豫著說道:“我不確定……但皇上的心思,從來難以單純以常理論之。”
他抬起頭,看向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一絲戾氣,“前車之鑒,猶在眼前。萬一……萬一……是想以公主尊位為餌,先將曦兒召回京城,置於掌控之下,屆時再以曦兒為質,迫我就範……我確實會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