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雲聽得心頭一跳,再看向那天青色的帳幔時,眼神已完全不同。
那柔滑的質感、隱約的香氣,此刻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蹊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的叩門聲,不疾不徐,帶著訓練有素的節奏。
“郡主,卑職來楓。”
“進來。”
來楓推門而入,身形挺拔如鬆,動作乾脆利落,毫無冗餘。他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稟郡主,今夜上半夜由卑職值夜,守衛房門及外廊。下半夜會由舍弟來樺接替。郡主若有何吩咐,隨時喚卑職即可。”
他目光銳利而恭謹,快速掃視了房內一眼,雖是新近聽命,卻已迅速進入護衛角色,展現出極高的專業素養與警覺性。
黛玉看著他,心中稍定,吩咐道:“有勞來楓護衛。煩請你現在去請瑛少爺、晏少爺,還有遲副千戶,即刻到我二嬸房中一趟。記住,莫要聲張。”
“卑職遵命。”來楓領命,躬身退出,步伐輕捷無聲。
黛玉也起身,理了理衣袖,準備先去二嬸房中。誰知她剛拉開房門,一道身影正疾步走來,差點與她撞個滿懷。定睛一看,是碧茸。
“大小姐!”碧茸穩住身形,臉上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聲音壓得極低,“小少爺鬨著要找你玩兒呢,夫人怎麼哄都哄不住,正讓我來請您過去瞧瞧。”
黛玉心思電轉,瞬間明白了二嬸的用意——這是怕她獨處一室引人疑竇,找個由頭讓她自然過去。
她立刻順著話頭,聲音略微提高,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正好,我正想著用些清淡的宵夜,剛還派人去問小晏他們餓不餓呢。走吧,去看看阿鯉。”
說著,便隨著碧茸,狀似平常地走向隔壁的天字一號房。
甫一進門,卻見屋內景象與她想象中哄孩子的場麵截然不同。
江挽瀾並未抱著啼哭的阿鯉,反而與碧荷一同站在桌邊。
桌上鋪著一塊深色絨布,上麵平放著兩柄寒光內蘊的兵刃。江挽瀾正用一塊細絨布,專注地擦拭著其中一柄狹長劍身的刃脊,動作沉穩熟練。碧荷則在檢查另一柄更為柔軟的、幾乎可以捲曲的細劍。
“二嬸,碧荷姐姐,你們這是……”黛玉驚訝地走近,目光落在那些兵刃上。阿鯉被乳母抱在裡間暖炕上,正玩著一個布老虎,偶爾咿呀兩聲,並無哭鬨跡象。
碧荷見她好奇,拿起那柄柔軟的細劍,手腕微微一抖,劍身如靈蛇般彈直,發出極輕微的“錚”鳴,隨即又在她腕力一收下,柔軟地蜷縮回腰間特製的皮鞘內,幾乎看不出痕跡。
“大小姐,這是軟劍。”碧荷低聲解釋,“便於隱藏,出其不意。”
黛玉看得目瞪口呆:“所以……碧荷姐姐,還有二嬸,你們平日裡都是帶著這個的?我竟從未看出來!”
她回想往日,二嬸與碧荷衣著雖偏利落,卻從未見過如此明顯的兵器。
江挽瀾放下手中擦拭的劍,用絨布仔細包好,這才抬眼看向黛玉,神色是少有的凝重,聲音壓得極低:“曦兒,你可是也察覺出這客棧不對了?”
黛玉點頭,快步走近,同樣壓低聲音:“二嬸,我房中床幔所用的綢緞,是織香緞。此物雖非天價,卻也絕非這等偏遠縣城的客棧會用之物,更遑論是用來做損耗較快的帳幔。此事透著古怪。”
江挽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道:“不止布料。曦兒,你可知這客棧天字號四間房的方位,也大有問題?”
黛玉搖頭,這正是她疑惑之處。
她知道二嬸對綢緞布料不甚上心,卻能一眼看穿客棧的貓膩。
江挽瀾示意黛玉看向房間佈局,低聲講解:“一般來說,客棧的天字一號房,不僅在於房間寬敞陳設好,更在於其‘位’
“通常占據客棧最好的朝向,多是臨街或視野開闊的一麵,既顯尊貴,也便於有身份的客人觀察街景或確保安全。而將較次或更僻靜的朝向留給地字號房。可你瞧這家,”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示意黛玉和剛進門的林晏、蕭傳瑛看下去,“我們這所謂‘天字一號房’,窗子對著的,根本不是前街,而是客棧的後院,是馬廄、堆放雜物以及客商裝卸貨物的地方。”
眾人湊近一看,果然,窗外下方是一個頗大的院子,此時雖寂靜,但角落堆著些箱籠麻袋,拴馬樁、餵馬槽一應俱全。可以想見,若有大隊客商入住,裝卸貨物、車馬進出,嘈雜程度遠勝臨街。
“店小二解釋說是這麵更清淨,”
江挽瀾冷笑一聲,關上窗,“純屬鬼話。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萬一他們在房中動了什麼手腳,裡麵的人鬨將起來,這後院偏僻,聲響不易傳到前街去,便於他們控製事態,掩人耳目。”
黛玉倒吸一口涼氣,介麵道:“所以,他們將本應是上房的天字號故意設在這嘈雜卻隱蔽的後院側,是為了行事方便?”
江挽瀾讚許地看了黛玉一眼:“不僅如此,我方纔細細聞過,這房中雖然通風,但牆角、帳幔褶皺處,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像是迷香使用後未能散儘的味道。他們用名貴的織香緞,或許正是想以其天然雅香,混淆掩蓋那股異味。”
來楓和來樺兄弟倆聽到江挽瀾的分析,臉上露出凝重與些許恍然。
他們雖是精心培養的皇子護衛,但多年來隨蕭承焰在嶽麓書院,環境相對單純,雖訓練有素,對這種江湖下九流、黑店宰客的具體路數與細節,接觸和警惕性確實不如常年行走在外、經曆過風浪的人。
然而,身為執金衛副千戶的遲春戈,反應則截然不同。
從踏入這家“悅來客棧”起,他的直覺在本能的示警——客棧位置、掌櫃眼神、夥計過於殷勤的態度、都讓他覺得“彆扭”。因此,他早早就暗中吩咐十名護衛分成兩組,嚴密守夜,絕不可懈怠。
此刻,聽完江挽瀾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的分析,遲春戈心中那點模糊的疑慮瞬間化作冰冷的確認。
他踏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夫人、郡主明察!此店絕非善地!遲某懷疑,這很可能是一家專的黑店!方纔卑職已令手下加倍警惕,但為防萬一,尤其是小公子年稚體弱,卑職建議,是否連夜秘密轉移,或立刻控製掌櫃夥計,以防其狗急跳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