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將黛玉按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則站在她麵前,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將小人兒打量了好幾遍。
半晌,崔夫人才鬆了口氣似的,語氣卻帶著心疼:“還好,氣色瞧著倒還不差,南邊水土想是養人的。就是看著還是清減了些,定是這趟趕路辛苦,冇能好生將息。”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黛玉的臉頰,彷彿要確認那肌膚是否溫熱,“不怕,還有十幾日纔到你正日子呢,祖母定給你好好補補,定要養得白白胖胖、精氣神十足地行及笈禮。”
黛玉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她明明覺得這半年在泉州,非但冇瘦,身量似乎還豐潤了些許,臉頰都更顯瑩潤了。可在祖母眼裡,大約她永遠都是那個需要精心餵養、稍不注意就會“清減”的嬌嬌兒。
她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溫暖,索性起身,親昵地挽住崔夫人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帶著幾分嬌嗔道:“祖母,您仔細瞧瞧,曦兒哪裡瘦了?明明是長好了。再補下去,若是豐腴太過,到時穿笄禮服該不好看了。”
“瞎說!”崔夫人毫不猶豫地反駁,輕輕拍著黛玉的手背,“我們曦兒天生麗質,便是略豐腴些,那也是珠圓玉潤,福氣相!怎會不好看?依祖母看,怎麼著都好看!”
崔夫人語氣斬釘截鐵,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寵愛。
在她心裡,她的曦兒便是九天仙女兒下凡,無論胖瘦,都是頂頂好的。如今這仙女兒就要及笈,真正長大成人了,她怎麼能不感慨。
——
及笄禮的正主黛玉一到蘇州,林家上下哪還顧得上什麼“正日子”未到的講究?
那股子憋了許久的、想要將最好之物捧給她的熱切勁兒,再也按捺不住。
於是,一場溫馨又琳琅滿目的“小規模”賀禮呈遞,便在林宅暖意融融的花廳裡提前上演了。
最先亮出“重器”的,自然是祖母崔夫人。
她讓貼身嬤嬤捧出一個紫檀木雕花的多層妝奩,層層開啟,珠光寶氣瞬間流瀉。
最上層絲絨墊上,靜靜躺著一整套紅寶石頭麵:正中央一支累絲嵌紅寶牡丹大簪,兩側對稱的鬢釵、步搖,耳墜、戒指、手鐲,一應俱全。寶石顆顆飽滿,顏色是極為純正的鴿血紅,在燭火下流轉著火焰般濃烈又溫潤的光華,金絲盤繞的工藝繁複精湛,一看便是傳承有序的珍品。
饒是見慣了好東西的林淡,目光觸及這套首飾時,也不由得凝滯了一瞬,暗自驚歎母親竟捨得拿出這般壓箱底的寶貝。
黛玉亦是微微吸了口氣,忙道:“祖母,這太貴重了,曦兒年輕,恐壓不住這般華彩。”
“傻孩子,正是貴重,才配得上我們曦兒的及笄大禮啊!”
崔夫人拉過黛玉的手,輕輕撫過那些冰涼璀璨的寶石,眼中滿是追憶與慈愛,“這還是我當年出閣時,我祖母送給我的嫁妝。我年輕時最愛這套,覺得它喜慶又貴氣。如今老了,這顏色到底太鮮亮,該傳給最合適的人了。曦兒風華正茂,容顏正好,戴上它,纔是相得益彰。”
她端詳著黛玉越發嬌豔的臉龐,越看越是歡喜,隻覺得這世間再好的東西,給了曦兒都值得。
看著看著,眼眶竟微微發熱,想起當年那個繈褓中略顯羸弱、讓她日夜懸心的小小嬰孩,如今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健康明媚,即將迎來人生最重要的典禮之一,心中感慨萬千,又是欣慰,又是痠軟。
黛玉觸及祖母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心頭一燙,不再推辭,依偎過去,軟聲道:“謝謝祖母,曦兒一定好好珍惜。”
崔夫人開了頭,其他人便也笑吟吟地將各自的賀禮捧出。
長嬸唐蔓心思細膩,她知道黛玉素愛竹之清雅,送的是一盆翡翠竹子盆景擺件。竹竿以碧綠通透的翡翠雕成,竹節分明,葉片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可見,栽在一方墨玉雕就的瘦石盆中,旁襯兩三點白玉筍芽,清趣盎然,雅緻非常。
輪到二嬸江挽瀾時,她拿出的東西卻讓滿室為之一靜——並非尋常珠寶,而是一柄帶鞘的短匕。
江挽瀾將短匕置於鋪了絨布的托盤上,眾人不禁圍攏細看。此匕全長七寸七分,暗合“七七”之數,鞘與柄,竟是取百年湘妃竹為材,竹皮打磨得溫潤如玉,觸手生涼,天然的紫褐斑點如淚痕,自帶古意。
刃身並非筆直,而帶著一道極為優美、如禽鳥頸項般的微弧,線條流暢自然。最奇特的是刃身的顏色:並非尋常兵刃的雪亮銀白,而是青黑中隱隱流動著水波狀的暗紋,質感如深潭之水,靜默而幽深,望之令人心靜。
“二嬸,這是……”黛玉好奇又驚訝。
江挽瀾微微一笑,拇指輕推,“噌”一聲輕響,短匕出鞘半寸。她將刃身微微傾斜,對準燭火,隻見那青黑的刃麵上,竟流轉起一層極淡、卻不容錯辨的紫青色光暈,彷彿傳說中神鳥的羽毛光澤,神秘而美麗。“此匕名‘青鸞’,是我及笄那年,我娘送我的禮物。”
黛玉連忙搖頭:“二嬸,這既是郡王妃送您的及笄禮,意義非凡,曦兒怎能收?”
“我娘送我的兵刃多了去了,可不差這一把。”
江挽瀾爽朗一笑,將短匕歸鞘,遞到黛玉手中,“你二叔總說你身子弱,需有些防身之物傍身,我才放心。這‘青鸞’輕巧鋒利,你戴著也不顯眼,正合適。況且,”她眨眨眼,“我們曦兒這般品貌,偶爾亮出點‘爪牙’,才更叫人不敢小覷呢。”
黛玉被她的話逗得抿唇一笑,又見二叔林淡在一旁含笑點頭,知是長輩心意,這才雙手接過,那湘妃竹柄觸手溫涼,意外地合手。“謝謝二嬸,曦兒定會小心珍藏,也會學著用它保護自己。”
“這纔對嘛。”江挽瀾滿意地拍拍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