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封信寫完,他額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握筆的手指僵硬發麻,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閉眼緩了緩,纔將信紙仔細疊好,裝入不同的信封,以火漆封緘,遞給一直守在一旁的江挽瀾。
“夫人,”他的聲音已虛弱了許多,“這四封信,要派絕對心腹之人,快馬加鞭,務必親手送到兩位父親、如海兄和曦兒手中。路徑要隱秘,信使要可靠,絕不能經他人之手。”
江挽瀾接過尚帶餘溫的信封,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握著千斤重擔,也握著夫君的囑托與生機。
“放心吧,我會安排妥當,郡王府有專門的暗線通道。”她看著林淡越發難看的臉色,心如刀絞,“夫君,你先躺下歇歇,府醫馬上就來……”
林淡搖搖頭,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還有夫人記住,不能請禦醫,老三老四回來,讓老三跟我撇清關係,對外就說我行事狂悖,他已勸誡多次,兄弟不睦。
“讓老四替我寫一封告病的摺子,就說我突發惡疾,需靜養,遞到忠順王府,請王爺酌情轉遞。若是明日小朝會之後,皇上冇有立刻罷我的官,就讓老四再替我寫一封辭官的摺子直接遞上去。”
他語速很快,氣息卻越來越弱,話未說完,那股強撐了許久的力氣終於耗儘,眼前徹底一黑,喉頭腥甜再次上湧,他身子一軟,直直向前倒去。
“夫君!”江挽瀾早有防備,驚呼一聲,用儘全力穩穩接住他倒下的身軀。林淡並不算特彆沉重,但此刻毫無意識地癱軟下來,那份量卻讓她心頭劇震。她咬牙將人抱到床上,小心放平,觸手隻覺他渾身冰涼,唯有額頭滾燙。
“碧荷!碧荷!快!去請府醫!快啊!”江挽瀾再也維持不住鎮定,朝著門外厲聲喊道。
林清和林涵幾乎是前後腳衝進正院的。
他們接到家中仆役十萬火急的傳信,說二哥有急事,立刻和首官告假就匆匆趕回。一進正房,隻見二嫂江挽瀾守在床邊,臉色慘白如紙,而二哥林淡雙目緊閉,麵如金紙,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二嫂!二哥這是怎麼了?!”林清一個箭步衝到床前,手指顫抖著想去探林淡的鼻息,聲音都變了調。
林涵更是嚇得呆在原地,圓圓的娃娃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彆慌!”江挽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她的手也在抖,“急火攻心,吐了血,需要靜養。此事暫且不要驚動祖母那裡,老人家年歲大了,受不得刺激,緩一緩再說。”
正說著,府裡常年供奉的大夫提著藥箱,被碧荷幾乎是拖著跑了進來。王大夫年約六旬,醫術精湛,是林家的老人了。他一看床上的林淡,心裡就咯噔一下,也顧不上行禮,立刻上前搭脈。
手指剛觸到林淡的腕脈,王大夫的臉色就變了。他凝神細診,左右手換過,眉頭越皺越緊,花白的鬍子都微微抖動起來。
“這……這怎麼可能?”王大夫收回手,滿臉驚疑不定,看向江挽瀾,“夫人,老朽五日前來請平安脈時,老爺還脈象平穩有力,雖稍有思慮過度之象,但總體康健。怎麼短短幾日,竟至於肝陽暴漲,氣機逆亂,瘀阻心脈……這分明是受了極大刺激,急怒攻心,鬱結不解所致啊!且來勢洶洶,已損及心脈根本!”
江挽瀾的心直往下沉:“王大夫,可能用藥穩住?”
王大夫麵露難色,捋著鬍鬚,沉吟道:“老朽可開一劑‘安宮活血湯’,暫以犀角、生地、丹皮、赤芍等入藥,清熱涼血,化瘀通絡,或可暫時穩住情形,不至繼續惡化。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床上氣息奄奄的林淡,壓低了聲音,帶著醫者見慣生死卻也難免痛惜的沉重:“夫人,此症凶險,尋常藥石恐難根治,隻是治標不治本。老爺心脈已傷,鬱結深重,若不能疏解心結,平複情誌,再好的藥也如揚湯止沸。除非……除非能尋來真正上好的犀角和年代久遠的真龍骨作為藥引,配上老朽祖傳的一劑猛藥,或還有一線生機,強行拔除病根,護住心脈。隻是這兩味藥……可遇不可求啊,尤其是真龍骨,市麵上贗品極多,便是宮中存量也極少。”
“一線生機?”江挽瀾猛地抓住王大夫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布料裡,聲音因為極度恐懼和希望而尖銳起來,“你說……隻是一線生機?若尋不來呢?”
王大夫不忍看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垂下眼,緩緩搖了搖頭,未儘之言,不言而喻。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清猛地倒退一步,和林涵撞在一起,林涵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床上生死未卜的二哥,又看看麵無人色的二嫂,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二哥……怎麼會突然就隻剩一線生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