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黛玉房中,燈火通明。
幾個大箱籠敞開著,崔夫人正親自檢點黛玉南下的行裝。
她拿起一件藕荷色雲錦鬥篷,摸了摸厚度,又放回去,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王嬤嬤道:“把這件換了,換上那件銀狐裘的。江南冬日雖暖,但早晚風寒,曦兒身子弱,經不得涼。”
“是,夫人。”王嬤嬤忙去開另一口箱子。
黛玉坐在窗邊繡墩上,手中拿著本《蘇繡針法圖譜》在看,聽見這話抬起頭:“祖母,曦兒的身體早不似那般孱弱臉,而且那件狐裘太貴重了,曦兒穿著怕招眼。”
“怕什麼?”崔夫人走過來,慈愛地撫了撫她的髮髻,“你是縣主,隨公主南下辦公務,穿得體麵些是應當的。再說了,林家就你這麼一個姑娘,不給你穿給誰穿?”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對另一個丫鬟道:“把前幾日宮裡賞的那套文房四寶也裝上。曦兒路上或許要記錄些見聞,用得著。”
黛玉看著祖母忙前忙後,心中暖意融融。她自小跟在崔夫人身邊長大,早就把崔夫人當成自己的親祖母了。
“祖母,”她輕聲道,“曦兒此去,定會謹言慎行,不給林家丟臉。”
崔夫人聞言,停下手中動作,坐在她身側,平視著她的眼睛。
“傻孩子,”崔夫人握住她微涼的手,“祖母讓你去,不是要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公主選你隨行,是看中你的聰慧才學,不是要個隻會應聲的木頭人。”
她語氣溫柔,卻字字有力:“你要記著,你不光是康樂縣主,你還是林家的女兒,林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你有為政一方的祖父,主理鹽政的父親,還有四個可以依靠的叔叔。這些身份,不是枷鎖,是你的底氣。該說話時要說話,該拿主意時要拿主意——公主是明理之人,不會因你是個女孩就輕視你。”
黛玉怔怔聽著,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可是祖母,曦兒……有些怕。”她難得說出心裡話,“怕做不好,辜負了二叔的謀劃,辜負了公主的信任。”
崔夫人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怕纔是常理。你大叔叔像你這麼大時,第一次獨自處理家中田莊事務,回來也跟我說心裡發慌。但你猜他後來如何?”
黛玉搖頭。
“他後來做得極好。”崔夫人笑道,“因為知道怕,纔會更用心,更謹慎。曦兒,這世上冇有天生就會做事的人,都是慢慢學、慢慢練出來的。你此去,是去學、去練、去長見識的,不是去逞能的。明白嗎?”
黛玉在祖母懷中點頭,那股盤旋心頭多日的忐忑,竟奇蹟般地平複了許多。
“還有,”崔夫人放開她,正色道,“你此次南下,定會有人拿你母親的事做文章。或同情,或刺探,或彆有用心。你要記住——事實就是事實,不必諱言,但也不必時時掛在嘴邊。你要讓他們看見的,是康樂縣主這個身份。”
這話如醍醐灌頂,黛玉點頭稱是。
“曦兒明白了。”她鄭重道。
崔夫人滿意地點頭,黛玉挽住崔夫人的胳膊道:“有祖母在,曦兒什麼都不怕了。”
崔夫人笑的見牙不見眼。
本來她雖然冇打算在京中常駐,但也冇想過孫兒的滿月宴剛過就動身。但公主南下的出發日期定在了七天後,崔夫人不放心,索性收拾了東西跟著公主的車架一起走,路上能親自照看黛玉。
再說幾日孫兒的滿月宴,她對於二兒子在京中的處境完全放心了,畢竟有皇上撐腰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且說林熠的滿月宴。
皇上雖然冇有親臨,但六皇子蕭承煜以昔日同窗的身份來了,這比任何賞賜都更有分量。
宴席設在林府正廳,賓客如雲。朝中與林家交好的官員來了大半,連幾位平日裡與林淡政見不合的,也派人送了賀禮——這便是官場,麵上總要過得去。
林淡抱著剛滿月的兒子出來見客時,滿堂讚歎。
小阿鯉穿著大紅錦緞襖子,戴著小虎頭帽,白嫩嫩的臉蛋,黑溜溜的眼睛,也不怕生,見到這麼多人反而咧開冇牙的嘴笑,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好俊的小子!”戶部尚書陳敬庭第一個笑道,這畢竟是唯一徒弟的長子,他這個做師父的看著也很欣慰,比他自己得了孫兒時還要高興些。
眾人附和,吉祥話說了一籮筐。
六皇子坐在上首,也笑著逗了逗孩子,而後對林淡道:“林兄好福氣。父皇原本要親自來的,隻是這幾日偶感風寒,太醫說不宜出宮,便讓我代為道賀。”
他說著,身後內侍捧上幾個錦盒。
“這是父皇讓我帶來的。”蕭承煜示意內侍開啟,隻見裡頭是一套赤金長命鎖、一對和田玉如意佩,還有幾匹罕見的雲錦。東西不算多,但樣樣精緻。
在場眾人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說什麼偶感風寒,不過是皇上不想顯得太過偏愛林淡,這才讓六皇子以私人名義來。可這些賞賜,哪件不是皇上私庫出來的?
“臣謝皇上隆恩,謝殿下厚意。”林淡恭敬行禮,麵上不露絲毫得意。
蕭承煜扶起他,壓低聲音笑道:“林兄不必多禮。父皇私下還說,等這小子週歲時,他定要親自來討杯酒喝。”
這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近處的幾位重臣聽見。皇上這是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他對林淡的恩寵不會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