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瀾放下手中密報,唇角微揚。
她剛出月子,因著婆婆和母親都屬意她做滿雙月子,所以一直未施粉黛,仍在床上靜養。
“夫人,”心腹侍女碧荷端著補湯進來,低聲稟報,“有咱們的人手的地方,無論是茶樓、還是書場都放了訊息。按您的吩咐,隻說事實,不添油加醋。”
“效果如何?”
“極好。”碧荷眼中閃過一絲佩服,“百姓最重情義,聽說林大人家中之事,無不歎息。如今街頭巷尾,提起康樂縣主,都說‘忠良之後,該當有此福報’。”
江挽瀾點點頭,端起補湯輕抿一口。
夜色漸深,林府正房內燈火暖融。
林淡剛下衙回府,官袍未換便去見妻子江挽瀾,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素淨中透著將門千金的利落。
“夫君,事情辦妥了。”江挽瀾說道,“京郊和江南兩處,我已命人將曦兒父母的事蹟與公主南下的功德一併傳揚。蜀地那邊按你的意思,著重講公主儲存技藝的仁德,曦兒的事隻稍帶提及”
她說話時眉眼舒展,帶著幾分辦成事的從容笑意。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份英氣柔化了幾分,卻更顯聰慧通透。
林淡抬眼望進她清澈的眸子裡:“有勞夫人了。”
他在床邊坐下,兩人並肩的影子投在屏風上,親密無間。
“都不問問我為何要如此安排?”林淡看她問道。
江挽瀾輕笑出聲:“夫君做事,向來走一步看三步。這次既是借公主南下的東風為曦兒揚名,我何必多問?”她頓了頓,笑容更深,“再說了,你我夫妻一體,夫君要做的事,便是林家要做的事。我既嫁入林家,自然要儘心竭力。”
這話說得坦蕩又聰慧。
林淡凝視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如尋常閨秀那般柔若無骨,指腹有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此刻在他掌心,卻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夫人通透。”他歎了一聲,語氣裡是真切的感慨,“當初求娶夫人時,確有多方考量。但……”他緊了緊她的手,“能得夫人為妻,是林淡之幸。”
江挽瀾回握住他的手,眼中閃著光:“夫君何必說這些?我當初選中你,何嘗不是看中你的前程與手段?這世間的夫妻,若隻憑一時情熱,反倒難長久。你我各有所長,能並肩前行,纔是真真切切的好。”
這話說得實在,卻又真誠。
林淡心頭一暖,忽然想將更深層的謀劃說與她聽。他向來不喜將全部心思訴諸於人,但對著眼前這個既明理又能乾的妻子,他願意多說幾句。
“夫人可知,我為何如此費心為曦兒鋪路?”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深遠的意味,“不止是為她在閨中博個好名聲,也不止是為林家攢些人望。”
江挽瀾靜靜聽著,眼神專注。
“我想讓天下女子知道,”林淡一字一句道,“這世上除了相夫教子、深宅繡閣,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可去。曦兒此次隨公主南下,若能做出一番成績,便是活生生的例證——女子也能主持實務,也能傳承技藝,也能在青史上留名。”
江挽瀾眼睛微微睜大。
“民心是最要緊的東西。”林淡繼續道,“如今百姓憐憫曦兒,是因她父母忠烈。但若有朝一日,他們能因曦兒自身的才德而敬重她,那纔是真正的根基。我要一點點地,讓世人看見女子的能力,聽見女子的聲音。”
他轉過頭,深深看進江挽瀾眼中:“就像夫人你,自幼習武,熟讀兵書,論韜略不輸男兒。可如今你隻能在後院幫我打理些暗中的事務,明麵上……”
他話未說儘,但江挽瀾懂了。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這麼多年,她早已習慣掩藏鋒芒,以郡王府千金、官員夫人的身份周旋於後宅與貴婦圈中。偶爾動用家中勢力為夫君辦事,已是極限。
可午夜夢迴,她也曾想起隨父親在校場馳馬的暢快,想起那些讀兵書到深夜的日子。那些熱血,從未被遺忘。
“夫君的意思是……”她聲音有些發緊,“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光明正大地施展抱負?”
“不止。”林淡搖頭,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灼熱的光芒,“我要的,是讓女子能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想相夫教子的,可以安然度日;想懸壺濟世的,可以學醫行醫;想鑽研學問的,可以著書立說;想像夫人這般熟諳兵事的——”
他頓了頓,握緊她的手:“也能堂堂正正地上戰場,運籌帷幄,不必遮遮掩掩,更不必假借他人之名。”
江挽瀾呼吸一窒。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震驚、激動、以及深埋心底多年終於被觸及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撫著她的頭歎息:“挽瀾若為男兒,必是我江家又一員虎將。”
那時她不懂,隻知自己是女子,便該學女紅、讀女訓。後來漸漸明白,卻也隻能將那份不甘壓在心底。
“此路艱難。”良久,她輕聲說。
“我知道。”林淡坦然道,“或許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總要有人開這個頭。公主南下是第一步。我要讓天下人看見,女子能做的不止那些。”
他看向江挽瀾,眼神真摯:“這條路,夫人可願與我同行?”
“夫君,”江挽瀾握住林淡的手,一字一句道,“此路雖難,但挽瀾願與你同行。不止為林家,不止為曦兒,也為我心中那份從未熄滅的火。”
林淡看著她眼中燃燒的光彩,忽然覺得,自己娶的這個妻子,比他想象中還要耀眼。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有夫人此言,此路再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