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聽見黛玉這突兀的一問,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真稚語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寬容與點撥:“康樂啊康樂,你終究還是年紀小了些。莫說這滿朝文武,便是將這普天之下的人都算上,又哪裡能找到真正毫無私心之人呢?人非聖賢,孰能無慾?”
“正是如此。”
黛玉並未因皇上的笑聲而怯懦,反而順著他的話,清晰而堅定地接了下去,聲音如珠落玉盤,“正因為人皆有私心,所以處理朝堂之事,要看的,就不該是誰冇有私心,而應該是——誰的私心,在此事之上,找不到用武之地,或者說,其私心與朝廷公利,是相一致的。”
皇上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緊緊盯著黛玉:“細說。”
他意識到,眼前的小姑娘絕非信口開河。
黛玉感受到皇上態度的轉變,心中稍定,繼續說道:“皇上,官員易得,真正的人才卻難得。為官之道可以學習,武藝騎射可以苦練,但有些事,是勉強不來的。譬如經商若不能盈利,治水若不見成效,這都是擺在明麵上、無法作偽的成果,並非靠苦讀詩書或鑽營關係就能達成。因此,臣女以為,任用此類官員去處理相應事務,他們即便有私心,也無處施展,或者說,他們若想滿足私心,就必須先達成朝廷所需的公利。這便是私心與公利的統一。”
她頓了頓,舉了一個更具體的例子,目光轉向一旁靜聽的陳敬庭:“就以陳尚書為例。陳大人執掌戶部,掌管天下錢糧稅賦,需要的是精於計算、通曉經濟之才。即便陳尚書存有提攜族中晚輩的私心,他也絕無可能將一個連賬目都算不清楚的子弟,硬塞進戶部要害職位,因為那樣做,非但不能成全他的私心,反而會立刻暴露其無能,拖累整個戶部的運作,最終損及陳尚書自身的官聲與陛下的信任。這,便是私心在專業能力麵前的無用武之地。”
皇上聽著,眼中精光連閃,心中如同被一道閃電劃破迷霧!
是啊!他一直糾結於臣子的“忠心”與“私心”,卻忽略了這一點。用人,當用其才,更要將其“私心”引導至與“公利”相符的軌道上!這纔是真正的禦下之道!
黛玉的闡述還未停止,她進一步分析,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冷靜:“其實,依臣女看來,處理蔭官一事,蕭世子本是最好的人選。”
她微微一頓,歉然道:“請恕臣女說一句冒犯天顏的話——忠順王爺與蕭世子這般真正為國效力、奔波勞碌的宗親勳貴,與那些隻知享樂、無所事事的閒散宗室勳戚,在明麵上卻享受著幾乎同等的供養與待遇,長此以往,豈不會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挫傷了實乾者的銳氣?”
皇上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慶幸老九此刻不在場。他私下賞賜老九的東西確實遠比旁人多,但在明麵的規製上,差彆確實不大。黛玉這話,點出了一個他平日雖有所感卻未曾深究的隱患。
“那依康樂之見,此事應當如何?”皇上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十足的重視,不再是考校晚輩,而是真心征詢意見。
黛玉微微欠身:“臣女年幼,不懂朝堂大事,方纔所言若有天真之處,還望皇上海涵。”
“你但說無妨,朕想聽聽你的想法。”皇上鼓勵道。
“是。叔父常教導康樂,能力是自己的立身之本,彆人奪不走。想來在朝堂之上,也應當是……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劣者汰。蔭官之製,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皇上沉吟片刻,丟擲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也是曆代君王都麵臨的困境:“康樂,你可聽過‘水至清則無魚’?朝堂之上,也並非隻有純粹的黑與白,還有許多眾人心知肚明、約定俗成的‘灰色地帶’,對此,你又如何看待?”
這個問題更為複雜,黛玉聽到後,並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顯然是在認真思索,組織語言。
花廳內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等待著她的見解。
片刻後,黛玉才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緩緩開口:“皇上,臣女年歲不大,見識淺薄,以下隻是一點拙見,若有不當,請您恕罪。關於‘水至清則無魚’,臣女以為,應該分成兩麵來看。”
“其一,人情紐帶,維繫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是從古至今,曆朝曆代都未能杜絕,恐怕也無法徹底根除的事。關鍵在於‘度’。”
她舉例說明,“譬如,禦史赴地方巡檢,地方官略備薄酒接風,若堅持不受,顯得不近人情;再比如,屬官犯了一些無關律法核心、不影響大局的小過失,上官基於情分給予適當的包容和教導,這非但不能算水不清,反而應該算是……因為這份合宜的人情,讓這‘水’更適宜‘魚兒’生存,使得還官員間關係更為融洽,辦事更為順暢。”
皇上聽著,微微頷首,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欣賞之意更濃。他明白康樂的意思,人情紐帶往來並非洪水猛獸,關鍵在於底線和原則,不能讓人情淩駕於國法公義之上。
“但是,”黛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而有力,“從另一個方麵來說,‘水不清’絕不能成為模糊是非黑白的藉口!規矩就是規矩,底線就該堅守!若有人利用手中職權,堂而皇之地為自家後生晚輩謀取本不該屬於他們的高官厚祿,事後又拿出‘大家心知肚明’、‘曆來如此’作為遮羞布,那純粹是耍賴皮,是踐踏朝廷法度!”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長此以往,官官相護,盤根錯節,世家門閥林立,寒門永無出頭之日。朝廷取士之路被堵死,賢能之士不得進,庸碌之輩竊據高位。最終,被層層壓榨、求生無門的百姓忍無可忍,一直以來這都是天下動盪,群雄並起的禍亂之源!”
黛玉說完最後一句,便安靜下來,不再多言。
皇上冇有立刻說話,他端坐在那裡,麵色沉靜,但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緊緊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隱現,顯示出他內心遠不如表麵那般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