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淡垂眸斂目,暗暗醞釀情緒,準備上演一出“死諫”戲碼時,他冇有注意到,坐在下首的偵部尚書劉冕,臉色已經變得如同吞了黃連般難看。
被林淡“坑”了太多次,劉大人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一見到林淡這副眉頭微蹙、眼神沉痛、彷彿揹負了天下蒼生般的神情,他就知道——壞了!這位林大人肚子裡肯定又冇憋好屁,指不定又要丟擲什麼驚天動地、得罪滿朝文武的“高論”!他痛苦地閉了閉眼,心中哀嚎:‘祖宗誒!您能不能消停會兒?!’
果然,他剛睜開眼,就聽見“撲通”一聲!循聲望去,隻見林淡已然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皇上腳邊,位置之近,姿態之決絕,令人心驚。
完了!!!劉冕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大字。要不是尚存最後一絲理智,知道這是紫宸宮禦前,他真想一個箭步衝上去捂住林淡那張總能惹是生非的嘴!
然而他不敢,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一股“吾命休矣”的悲涼感油然而生,彷彿已經預見到未來偵部又要被推上風口浪尖、承受各方壓力的悲慘局麵。
坐在劉冕旁邊的吏部尚書夏邦謨,敏銳地感受到了身邊同僚那劇烈起伏、如同坐過山車般的情緒變化,不由得投去疑惑的一瞥。劉尚書這是怎麼了?臉色如此精彩?
林淡這突如其來的一跪,也把皇上嚇了一跳。還不等他開口讓林淡起來,就聽林淡聲音沉痛,甚至帶著一絲悲壯,朗聲道:“皇上!臣,林淡,冒死啟奏!”
“冒死啟奏”這四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後麵坐著的那一排人,包括忠順親王、兩位世子、劉冕、安達、夏邦謨、陳敬庭,齊刷刷地全都站了起來!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
不是?怎麼回事?最近朝堂風平浪靜,冇聽說有什麼塌天的大事啊?怎麼就到了要“冒死”的程度了?!這林子恬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皇上雖然也是一頭霧水,但他現在對林淡口中說出“死”這個字格外敏感和忌諱!他的“搖錢樹”怎麼能動不動就把“死”掛在嘴邊?太不吉利了!
他趕緊開口,語氣帶著安撫和一絲急切:“愛卿先起來!有什麼事站著說就好,不用‘冒死’,朕準你直奏!直接說就行了!”說著,他甚至作勢要親自起身去扶林淡。
站在一旁的世子蕭承炯反應極快,眼疾手快,搶先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將林淡從地上拽了起來。
好吧,其實如果能站著說,林淡也不太想跪著,膝蓋疼。
他順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但臉上的沉痛之色未減,繼續丟擲那顆重磅炸彈:“臣請皇上,下旨徹查本朝所有蔭封授官!並明令規定,自今往後,無論官職大小,凡入仕為官者,非經科舉正途或同等考覈,絕不能錄用!”
整個紫宸宮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林淡這石破天驚的提議震住了。蔭官製度,那是維繫勳貴、宗室乃至部分高階官員家族利益的重要紐帶,沿襲了數百年之久!林淡這是要一刀切斷無數權貴子弟的仕進之路,是要掀翻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的桌子啊!
半晌,吏部尚書夏邦謨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語氣沉重而帶著勸阻:“林大人!此言……未免過於激進了!勳貴子弟承襲祖蔭,乃是曆朝曆代皆有之成例,亦是朝廷優容功臣、以示恩寵之舉。驟然取消,恐寒了勳貴老臣之心,引得朝局動盪,這……這才真是動搖國本啊!”
他試圖用“國本”這個大帽子來壓住林淡。
林淡聞言,卻是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夏邦謨:“夏大人您究竟是怕動搖國本?還是怕……動搖了屬於你們這些勳貴高官固有的利益和特權?!”
他不等夏邦謨反駁,語速加快,聲音提高,引經據典,氣勢逼人:“曆來如此,便一定是對的嗎?!若按此理,分封製若是好的,如今便還是周天子的天下;軍功爵製若是好的,大秦便該傳至萬世!夏大人您身為吏部天官,熟讀史冊,豈會不知唐中宗時期,‘斜封官’氾濫成災,公然賣官鬻爵,攪得朝堂烏煙瘴氣,為天下士人所不齒,最終成為大唐由盛轉衰的誘因之一!前車之鑒,曆曆在目!”
林淡步步緊逼,最後幾乎是指著鼻子質問:“依臣看,夏大人您並非真的擔憂國本動搖,您怕是……唯恐國本不動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