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宮。
皇上正在批閱奏章,聽聞一等將軍賈赦求見,倒是覺得有幾分新奇。
自從他發落了寧國府和賈政之後,這位榮國府的實際襲爵者就稱病不出,縮在府裡,顯然是怕被牽連。
皇上對賈赦此人也有所瞭解,貪財好色,但膽子不大,掀不起什麼風浪。而且聽說榮國府分家之後,從前那個揮霍無度、驕奢淫逸的賈赦,突然變得一毛不拔,節儉度日,皇上也就歇了再找他麻煩的心思,隨他“病”去了。
“倒是稀奇。”皇上放下硃筆,對夏守忠道,“傳他進來吧。”
“宣——一等將軍賈赦,覲見——”
賈赦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著內侍走進莊嚴肅穆的紫宸宮。
一進殿,他甚至不敢抬頭看那明黃色的身影,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行了大禮,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臣……臣賈赦,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皇上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賈赦卻不敢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帶著哭腔道:“臣……臣惶恐!臣有罪!臣不敢起身!臣……臣參與了賣官鬻爵之事,且知情不報,如今幡然悔悟,特來向皇上請罪,求皇上開恩啊!”說著,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賣官鬻爵?”皇上聞言,確實有些詫異。偵部呈遞上來的關於甄家賣官鬻爵的涉案人員名單裡,他記得清清楚楚,並冇有賈赦的名字。
是偵部失察了?皇上微微皺眉,但他不太相信劉冕親自坐鎮指揮的查證,會出現如此明顯的遺漏。
“說說吧,你都賣了些什麼官?”皇上語氣平淡,帶著審視。
賈赦連忙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雙手高高舉起:“回皇上,這便是經臣之手,安排的所有官職名單,臣不敢有絲毫隱瞞!”
夏守忠上前接過名單,恭敬地呈給皇上。
皇上展開名單,目光掃過,眉頭先是微蹙,隨即漸漸舒展開來,甚至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帶上一絲瞭然和……些許的無語。
名單上所列的官職,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大多是什麼“糧草轉運督官”、“甲字型檔倉督”、“丙字型檔副使”這類七八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
最大的一個,也不過是個“從六品軍需使”,還是個副職。
皇上瞬間就明白了。這哪裡是正經的“賣官鬻爵”?這分明是賈赦利用昔日榮國府的關係網,將一些故舊家族的旁支、姻親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塞到這些遠離前線、油水不多但也餓不死的後勤、倉儲位置上,美其名曰“曆練”,實則是想讓他們混點資曆,過幾年好回到地方上,靠著這點“履曆”和家裡的銀子,捐個六、七品的虛職小官,也算光耀門楣。
當然這光耀門楣是他們那些人自己認為的。
這種鑽營之舉,在勳貴圈子裡其實很常見,屬於上不得檯麵,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其性質惡劣程度和影響力,遠達不到“賣官鬻爵”動搖國本的程度。也難怪執金衛在甄家案中,根本冇有將賈赦列入重點名單——他這點小動作,在執金衛眼裡,恐怕連“罪”都算不上,頂多算是“不入流的勾當”。
皇上看著手中那份列滿了芝麻小官的名單,又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抖如篩糠的賈赦,語氣聽不出喜怒:“就這些?”
賈赦頭埋得更低,聲音愈發艱澀:“回皇上,不……不止這些。”
他吞嚥了一口唾沫,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就在甄家事發前,他們突然派人秘密送了兩大車貨物到臣府上。臣當時覺得蹊蹺,心中害怕,當即命人連車帶人都扣下了,嚴加看管,未敢讓任何訊息走漏。隻是臣一時糊塗,心存僥倖,未敢立即上奏天聽,臣有罪!”他說完,又是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哦?”皇上挑了挑眉,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那如今,怎麼又肯說出來了?”
賈赦抬起頭,臉上是真切的恐懼與後怕,聲音帶著哭腔:“臣更怕死啊!皇上明鑒!甄家如此大案,臣若隱瞞不報,日後若被查出來,那就是包庇逆犯,是滅門的大罪!臣思前想後,實在是寢食難安,唯有請罪求您開恩!”
皇上看著他這副貪生怕死又帶著點滑稽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他隱瞞不報而升起的不悅也淡了些。
他冇有再追問細節,直接對身旁的夏守忠吩咐道:“夏守忠,將甄家的人和貨物一併清點清楚,該入庫的入庫,該入獄的入獄,不得有誤。”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領命。
處理完這件事,皇上才又看向依舊跪伏於地的賈赦,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回話吧。”
賈赦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非但冇起,反而身體伏得更低,帶著哭音道:“臣……臣不敢……”
皇上微微蹙眉,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和審視:“怎麼?莫非……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