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深冬總是格外凜冽,硃紅的宮牆在飛雪中若隱若現。雲岫宮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簷角的風鈴在寒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六皇子承煜裹著狐裘鬥篷,踏著碎玉般的積雪回到宮殿。他的小臉被凍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雪粒。守在殿外的宮女們見狀,連忙打起厚重的錦緞簾子。
\\\"母妃!\\\"承煜一進門就脆生生地喚道。
寧妃早已在暖閣等候多時,見兒子回來,立刻放下手中的繡繃迎了上去。她身上淡青色的宮裝襯得肌膚如雪,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花釵,素淨得不像個妃位應有的打扮。
\\\"怎麼淋了這麼多雪?\\\"寧妃心疼地拍去兒子肩頭的雪花,貼身宮女春桃已捧著乾爽的衣物候在一旁。
承煜仰起白嫩的小臉,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夫子今日誇我《論語》背得好,還賞了我一支湖筆呢!\\\"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精緻的狼毫筆,獻寶似的舉給母親看。
寧妃眉眼彎成了月牙,伸手輕撫兒子凍得冰涼的臉頰:\\\"煜兒真厲害。快去暖閣裡換衣裳,母妃讓膳房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糖藕。\\\"
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鎏金熏籠中飄出淡淡的沉水香。承煜乖乖讓宮女們伺候著更衣,嘴裡還絮絮叨叨說著學堂裡的趣事。寧妃站在一旁,目光溫柔似水。
忽然,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皇上駕到——\\\"
寧妃慌忙整理衣襟,帶著宮人們疾步至殿門迎駕。隻見皇上披著玄色大氅踏雪而來,肩頭落滿雪花也渾然不覺。他身後跟著大太監戴權,幾個小太監正手忙腳亂地撐著黃羅傘。
\\\"臣妾參見皇上。\\\"寧妃福身行禮,發間的玉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皇上伸手虛扶:\\\"愛妃不必多禮。\\\"他的目光越過寧妃肩頭,正看見從暖閣探出小腦袋的承煜,冷峻的麵容頓時柔和了幾分。
寧妃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奉上:\\\"雪天路滑,皇上怎麼親自過來了?\\\"
\\\"今日聽太傅誇讚老六的課業,朕想著來看看。\\\"皇上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擦過寧妃的手背,惹得她耳尖微紅。
提起兒子,寧妃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煜兒方纔還與臣妾說這事呢,這孩子最近讀書可用心了。\\\"
皇上示意戴權呈上食盒:\\\"朕帶了些禦膳房新製的點心,都是老六愛吃的。\\\"
暖閣裡,承煜已經換好月白色錦袍,正趴在紫檀小幾上描紅。見父皇進來,立刻跳下行禮,動作雖稚嫩卻已有模有樣。
皇上隨手拿起案頭的《千字文》坐下,目光卻始終流連在母子二人身上。
寧妃正輕聲細語地教兒子用銀箸夾點心,承煜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塊茯苓糕送到母親嘴邊。這溫馨場景讓皇上胸口發燙,握著書卷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忽然想起今早在禦書房看到的密報。那些世家大族又在暗中串聯,連他給皇子們安排書院這等小事,都要被他們反覆揣度。想到此處,皇上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父皇今日留在雲岫宮用膳嗎?\\\"承煜不知何時跑到他身邊,小手拽著他的衣袖搖晃。孩子天真無邪的問話讓皇上心頭一軟。
寧妃正要告罪,卻聽皇上道:\\\"外頭雪大,今日朕就宿在這裡。\\\"話音未落,承煜已經歡呼著撲進父皇懷裡。
晚膳時分,鎏金燭台上燃著十二支紅燭,將膳廳照得通明。皇上看著寧妃為兒子佈菜時溫柔專注的側臉,忽然開口:\\\"愛妃,年後朕打算讓煜兒去揚州明德書院求學。\\\"
銀箸\\\"噹啷\\\"一聲落在瓷碟上。寧妃臉色霎時蒼白,手中的湯勺微微發顫:\\\"皇上,煜兒才十歲...\\\"
\\\"愛妃放心,朕都安排妥當了。\\\"皇上握住寧妃冰涼的手,\\\"忠順親王會派府中精銳護送,到了揚州也有可靠的人照應。\\\"
寧妃垂下眼簾,長睫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她知道皇命難違,隻得強忍淚水輕聲道:\\\"臣妾...臣妾想讓兄長家的景明隨行。那孩子今年十五,做事最是穩妥。\\\"
皇上沉吟片刻,點頭應允:\\\"景明確實是個好孩子,正好與煜兒作伴讀書。\\\"見寧妃仍憂心忡忡,皇上有心據實相告,想起寧妃乾淨的心思,隻能強忍衝動。
窗外風雪愈急,殿內卻暖意融融。承煜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正專心對付碗裡的蝦仁蒸蛋。燭光映照下,三人身影在雕花屏風上投下溫馨的剪影,恍若尋常百姓家的天倫之樂。
深夜,寧妃早已進入夢鄉,皇上還難以入眠。
他想起膝下原有的七個皇子,如今隻剩四人。大皇子承燃雖有武勇,卻少了些權謀機變,加之生母和嬪出身過於低微,實在不是繼位上選,但承燃忠孝,和嬪溫順,他也不會虧待這對母子;
二皇子承熠早夭時,他曾在禦書房獨坐整夜,這個由康妃所生的孩子,他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場天花如此霸道……
至於皇後所生三皇子和端惠貴妃所生四皇子...皇帝閉了閉眼,不願再想那些深宮舊事,他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可世族、權臣之爭無論誰占了上封都可能讓皇權旁落,所以他就冇有再插手,任由她們爭鬥。
如今世人皆道他屬意五皇子承煥,偏愛七皇子承燝,卻不知他將最珍愛的明珠藏在雲岫宮,藏在這看似尋常的恩寵裡。
冇人知道他愛寧妃,這個比他小了十幾歲的女人第一次出現就走進了他心裡,圓圓的臉蛋,清澈的眼眸,甜甜的笑,給了每日如履薄冰的他很的大慰藉。
作為這天下第一人,他原應該將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予他愛的人,可他清楚他羽翼未豐,他不能將他們母子置於危險之處。
就像這次他隻是想送承煜去明德書院,卻不得不安排三個年紀相仿的皇子都出去,而且要安排的讓大部分人都以為他是在為五皇子鋪路,為了不明顯纔將三個孩子都安排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