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官道兩側的枯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起初如悶雷滾動,轉眼間便化作暴雨傾盆般的轟鳴,聽動靜至少有二十餘騎。
蕭承煊神色一凜,不動聲色地掀開馬車簾一角。隻見遠處官道塵土飛揚處,本該遠去的甄家車隊竟調轉馬頭,二十餘騎如離弦之箭朝他們疾馳而來。飛揚的塵土在夕陽下瀰漫,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林淡三人臉色驟變。
」不妙。」林淡瞳孔驟縮,他動作迅捷如風,轉眼已將案上地圖收入暗格。沈景明抓起狐毛大氅往書冊上一蓋,玄色絨毛如烏雲般將機密盡數掩埋。
蕭承煊卻忽然勾起唇角,從座下摸出描金酒壺。琥珀色的瓊漿在空中劃出晶瑩弧線,半壺烈酒盡數潑在錦繡衣袍上,濃鬱酒香頓時在車廂裡瀰漫開來。
」記好了,」他醉醺醺攬住二人肩膀,眼底卻清明如寒潭,」現在咱們都是要去金陵尋歡作樂的紈絝。」說罷突然放聲高歌:」楊柳青青江水平——」那歌聲帶著幾分醉意,又有著說不出的肆意。
尾音未落,車外已傳來刀劍出鞘的錚鳴。
林淡心領神會,迅速解開自己的發箍,玉簪應聲而落,如瀑青絲瞬間傾瀉而下。當車簾被鋼刀粗暴挑開時,他半掩在象牙扇後的容顏恰似受驚的閨秀,掩去眼尾卻閃過一絲寒芒,裝作怯生生的樣子看出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砰!」
酒壺裹挾著勁風直擊來者麵門,那甄家家僕尚未看清車內情形,整個人已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馬車外的塵土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小爺才離京幾日,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捋虎鬚了?」蕭承煊仰頭飲盡杯中酒,鎏金盃盞在指尖轉出冷光,」引路!把人提來,小爺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說著給沈景明使了個眼色,沈景明會意,轉身坐到了地上的蒲團上,背對著車門,稍作思索後,便開始給蕭承煊有節奏地捶腿,配合得十分默契。
――
馬車外的官道上劍拔弩張。
甄家偽裝成家僕的護衛見首領被擊飛,腰間佩刀齊齊出鞘,寒光連成一片雪浪。
蕭承煊的親衛更不示弱,瞬間全部拔刀出鞘,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雖然眾人都記著隱匿身份,但蕭承煊向來是個不會委屈自己的主,此次出行,他足足帶了三十五個護衛,算上林淡和沈景明一人配備的兩個,總共三十九人。這強大的護衛陣容,或許正是讓甄家起了殺人滅口心思的原因。儘管護衛們都做了偽裝,但對於同樣行武出身的甄家護衛來說,這些偽裝根本瞞不住他們的眼睛,反而更像是一種挑釁——尤其是馬車上的貨物不尋常之時。
聽到蕭承煊的吩咐,引路頓時覺得熱血沸騰。他原本是皇上身邊前十的暗衛,武功自然是一等一的。自從跟了蕭承煊,雖然吃穿用度確實提上去不少,日子過得也算滋潤,但除了偶爾需要他做做梁上君子,根本沒有需要他出手的時候。日子長了,他那一身武藝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難免有些技癢。
此刻,他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直接放棄縱馬,腳尖輕點,身形如鷂子翻身淩空而起,如同一隻矯健的雄鷹從馬背上飛身而起,踩著甄家護衛的頭頂幾個起落,轉眼已逼近中央那輛鎏金馬車。
」攔住他!」甄家護衛長嘶聲怒吼。甄家偽裝成家僕的護衛大驚失色,五把鋼刀同時劈向空中那道黑影,然而,引路根本沒有跟他們過多糾纏的打算,他身形靈活地一閃袍袖翻飛,雙腿如旋風般連環踢出,便將最前邊的兩個護衛踹倒在地。車夫還未來得及揮鞭,整個人已被拋向半空,像破麻袋般砸在路旁老槐樹上。
車廂雕花木門在引路掌下開裂,一個錦衣微胖的中年男子被鐵鉗般的手掌拽出。「跪下。」引路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下去。膝蓋撞在冷硬的官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撲通」聲,那人疼得麵目扭曲,可他嘴上卻依舊硬氣梗著脖子叫嚷:」瞎了你的狗眼!知道爺是誰嗎?就敢這麼對我?說出來嚇破你的膽!」他漲紅著臉,眼中滿是憤怒和不甘,似乎還在幻想著憑藉自己的身份能震懾住對方。
辦成馬車車夫的來福利落地跳下車轅,刻意佯裝笨拙地替蕭承煊掀起車簾。
蕭承煊斜倚在填滿孔雀絨的軟枕上,手中的扇子」唰」地展開,」是嗎?」尾音拖得綿長,像鈍刀子磨過青石,」不妨說來聽聽,看看能不能嚇到小爺我。」
跪著的是金陵甄家的三房老爺甄通,他偷著抬眼打量時,注意到車廂內壁包著的竟是禦賜的緙絲雲錦,與這架外表看著平平無奇的榆木馬車,怎麼看怎麼違和。
偏偏這人所穿的衣料又隻是尋常杭綢,卻拿著千金難求的摺扇。這種矛盾感的讓甄通有些拿不準眼前人的身份。
」怎麼?不敢通姓名啊。」蕭承煊忽然用扇骨敲響窗欞。甄通猛地抬頭,正對上那雙含笑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是淬了毒藥的墨玉。明明在笑,眼底卻凝著層冰碴子,看得他後頸寒毛直豎。
」我可是出身金陵甄家!」甄通強撐聲勢,腰間玉佩隨著動作嘩啦作響。他特意露出拇指上價值不菲的翡翠扳指,」識相的趕緊磕頭賠罪,三爺我或許能網開一麵,放你一馬!」話音未落,忽覺耳邊風聲驟緊。
來福出手快得隻見殘影。這一巴掌把甄通打得歪倒在地,左臉立刻腫起五指山。
蕭承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慢條斯理往前傾身,「憑你這樣低微身份也配稱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