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總部,高空戰備指揮室。
外麵的雨下得很大,那種特有的南方潮濕讓空氣粘稠得像漿糊。
林遠坐在指揮椅上,他麵前的螢幕上正顯示著江鋼集團的實時監控資料。
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鐵鏽瘟疫”終於停止了蔓延。
在強力高頻電磁場和特殊礦物質塗層的雙重物理封堵下,那些嗜鐵菌徹底死在了鋼管表麵。
但代價是沉重的,整個廠區的管道係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所有的精密電子儀器,因為之前那場強行短路保護,現在還沒能完全恢復。
“老闆,這不僅是修好的問題。”
王海冰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厚厚的一疊檢修單,聲音疲憊,“這些裝置的精密度,哪怕是微米級的偏差,都會導致晶片良率跌到地板上。咱們現在雖然止損了,但產能……隻有巔峰時期的六成。”
林遠沒有說話,他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深邃地盯著牆上的全景地圖。在地圖上,那些象徵著啟明聯盟核心算力節點的紅點,此刻正顯得有些暗淡。
“我們需要在這個工業廢墟上,重建我們的自動化流水線。”林遠轉過身,對王海冰說道,“不是修補,是重構。我要你把整條流水線拆開,用我們新研製的納米感應層,把每一個關鍵的機械連線點都包進去。我要讓這些機器在遭遇外部物理攻擊或者環境腐蝕的時候,擁有真正的自我修復能力。”
“自我修復?那得多少錢?那得多少工時?”
“不惜一切代價。”林遠的聲音不帶絲毫情感,“因為蕭若冰和東和財團不會再給我們第二次機會了。”
在隨後的兩周裡,林遠進入了一種近乎自虐的瘋狂狀態。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坐在辦公室裡運籌帷幄的總裁,而是變成了一個和工人們一起鑽在裝置底下的“技術藍領”。
“這個連線口,必須用電沉積技術,加厚三層合金保護層!”
“那個感測器的介麵,必須加裝防電磁脈衝的物理濾網,不要管什麼成本,這關乎生死!”
他在車間裏走動,每一寸地板都被他踩踏過。然而,難度卻遠超他的預料。
在實驗室裡做出的“防偽技術”和“抗腐蝕方案”,一旦放大到幾百米長的生產線上,就變味了。
這就像在實驗室裡用鑷子夾花生米很容易,但放到流水線上,每秒鐘要處理一萬顆花生米時,哪怕是一丁點細微的震動,都會導致整台機器徹底報廢。
“林董,我們的超導磁懸浮導軌,在實際執行了12小時後,出現了熱累積效應。”
負責車間技術的年輕工程師小趙一臉絕望。
“雖然我們加裝了降溫係統,但是因為工廠環境太差,那些細小的灰塵顆粒混進了導軌的軌道槽裡。原本幾納米的縫隙被這些灰塵卡住,阻力增加了幾百倍!電機過熱,感測器失靈!”
林遠蹲在地上,看著那條價值千萬的磁懸浮軌道。
軌道很精密,但在大工業生產環境中,這種精密顯得極其脆弱。
“我們不需要那麼精密。”
林遠突然指著軌道說,“我們是在造工業零件,不是造手術刀。既然這些灰塵沒法避免,那就讓它們滾出去。”
“怎麼滾?”
“氣墊路軌。”
林遠把之前在深海採礦車上用過的“流體動力學”原理給搬了出來。
“讓軌道底部產生一股持續向外噴射的微小氣流。”
“不管灰塵落到哪裏,這股氣流都會把它們推開。”
“但這需要氣泵,需要複雜的配氣係統。”
“我們有壓力差。”
林遠指著車間外巨大的通風管道。
“把風洞的餘風,接到軌道的軌道槽裡。利用那裏的自然高壓,形成一層空氣滑塊。”
“灰塵連降落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風吹走!”
這就是林遠在這次混亂中所學到的:工業製造,不需要極致的精密,而需要極致的魯棒性。
所謂的魯棒性,說白了,就是要把機器造得像“拖拉機”一樣結實,但乾的活兒卻是“鐘錶”的精度。
如果說物理上的問題還能修,那係統裡的“鬼”,就是徹底的死結。
林遠發現,每當生產線執行到一定程度,係統就會自動產生一些“垃圾檔案”。
這些檔案很小,隻有幾KB,但它們像是一群貪吃的螞蟻,通過網路介麵,一點一點地吞噬著中央控製器的快取。
“這是誰寫的邏輯?”
汪韜在螢幕前查得滿頭大汗。
“盤古AI說,這不是它寫的。但我看著這段邏輯的編碼風格,怎麼那麼像我們自己在三年前寫出的第一代啟明驅動程式?”
林遠心頭一震。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極為可怕的“邏輯迴圈陷阱”。
有人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個開源驅動裡埋下了一個“邏輯地雷”。
這個程式碼平時是休眠的,隻有在檢測到大規模工業生產開始後,才會啟用。它會自動識別“啟明”的指令集,然後進行“自我複製”,偽裝成係統日誌,瘋狂佔用記憶體。
這叫“潛伏程式碼”。
它不破壞硬體,不竊取密碼,它隻是讓係統由於“過度健談”而噎死。
“刪除它。”林遠冷冷地說。
“刪除不了。”汪韜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卻顯示【訪問許可權缺失】。
“這塊程式碼被保護起來了。而且它是被我們自己認證過的。”
“也就是說,它被係統認為是自己人。”
這就是最絕的難度。
對方利用了林遠當初最信任的程式碼庫,把自己偽裝成了係統的“親生兒子”。
麵對這個“親生兒子”一樣的病毒,林遠麵臨巨大的心理壓力。
如果他硬拆,整個係統的安全架構會崩塌,因為這個病毒已經深入到了作業係統的最深層邏輯。
“陳老師,你說過,這叫共生嗎?”
陳墨站在機房的陰影裡,看著螢幕上的紅色程式碼。
“是的,它不僅僅是寄生,它是把自己的DNA插進了我們的作業係統裡。”
“如果我們直接防毒,它會引發係統的崩潰程式。”
“林遠,你需要做出一台映象係統。”
“你是說,再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對。”陳墨在紙上寫下了那個堪稱驚世駭俗的戰術。
“我們不修補它。我們建立一個平行世界。”
“我們要編寫一套新的、絕對純凈的指令集。在係統執行的同時,將所有的任務排程、資料讀寫,通過映象,引導到我們這一套絕對純凈的新通道上。”
“一旦兩者的反饋不一致……”
“我們就認定那行程式碼是癌細胞。”
“然後,我們要用一種極其粗魯的方式斷路器。”
“在硬體板子上,加裝成千上萬個微型的物理斷電器。”
“當係統判斷這行邏輯是假的,就物理斷開那部分的電路。”
這是物理級的隔離。
不相信任何程式碼,隻相信物理規則。
這對於現代計算機係統來說,簡直是倒退回了算盤時代。
但這在那種極端的工業環境中,卻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三天三夜。
林遠和他的工程師們,在那個巨大的、充滿臭味和鐵鏽味的廠房裏,用焊槍和銅片,一點點地,把這個“平行的數字世界”焊死在了幾萬個電路板上。
每一次焊接,都是一次冒險。每一次斷電,都在考驗著整個係統的不間斷穩定性。
當最後一塊物理隔離層被安放上去的時候。
那個偽裝成“係統補丁”的惡意程式碼,在龐大的邏輯矩陣中,被孤立成了一座孤島。
它還在努力發出訊號,試圖塞滿係統快取,但它傳送的所有垃圾請求,都被那無數個物理隔離的“牆壁”彈了回來,隻能在自己那幾KB的空間裏原地打轉。
它成了一個笑話。
危機雖然解決了。
但是林遠的心情並沒有輕鬆。
他坐在辦公室裡,手裏把玩著那一顆被打磨成亮晶晶的晶片。
這晶片的做工,簡直精細到恐怖。
哪怕在顯微鏡下,那些邏輯閘的排列依然如同藝術品。
這絕不是幾個散兵遊勇能幹出來的,這背後的研發成本,起碼得是一個國家級科研所的規模。
“調查一下,這晶片的供電來源。”
林遠對張強說道,“所有的裝置,無論多智慧,最終都需要電。”
“我要知道,這幫人為了維持這個邏輯地雷,他們的資料鏈,是從哪個電源介麵進來的。”
“查到了。”幾個小時後,張強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不是電網。”
“是一個極其隱秘的、私人的無線傳輸協議。”
“這東西的頻率,不在任何民用頻段裡,它是在大氣層折射帶裡。”
“在那種高頻環境下,人類的無線電根本進不來。”
“但是……”
張強猶豫了一下。
“我們查到了一個地址。”
“哪裏?”
“方舟一號的內部伺服器。”
林遠愣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張強聲音顫抖,“這個監聽訊號,是從我們自己方舟一號伺服器內部,傳出來的。”
也就是說。
這個潛伏在江州工廠裡,試圖搞垮“啟明”的人。
就在他們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這個人,手裏握著“方舟一號”的最高管理員許可權。
林遠推開實驗室門時,屋裏靜悄悄的。
隻有王海冰,正背對著他,在整理那些維修留下的殘渣。
“老王。”
林遠喊了一聲。
王海冰的身影僵了一下。
“哎,老闆,我在。”
“把那個天照處理器的備份圖紙,給我一份。”
“圖紙?那東西不是已經在保險櫃裏鎖著嗎?”王海冰轉過身,笑容有些僵硬,“怎麼突然又要圖紙了?”
“臨時想改改散熱方案。”
林遠盯著王海冰。
他觀察得很仔細。
王海冰的右手,正插在工作服的兜裡。
而且,他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不屬於這個低溫環境的冷汗。
林遠一步步走過去。
“老王,咱們一起走了五年了,對吧?”
“是啊,五年了。”王海冰笑著點頭,但眼神有些飄忽。
“當初在江鋼那會,你也是第一個支援我的。”
“那時候多苦啊,工資發不出來,還要被趙國強那幫人擠兌。”
“那時候你跟我說,哪怕去要飯,也要做國產晶片。”
林遠越走越近。
他突然停下來,一把抓住了王海冰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扯。
一張還沒來得及撕掉的二維碼照片,從王海冰的手心滑落。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資料上傳入口”。
“老王,告訴我,為什麼?”
林遠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他無法直視的悲涼。
“為什麼?”
王海冰癱在了地上,他看著那一屋子精密儀器,淚水奪眶而出。
“因為我累了。”
“林遠,你太強了。”
“你帶著我們,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每天都在和全世界的巨頭博弈。”
“我也想贏,我也想造出中國最好的晶片。”
“但是咱們的步子太大了。”
“我們去南極,去深海,現在又要造生物電池。我們就像是一個被打了太多興奮劑的運動員,心臟早晚會炸掉的。”
“東和財團找我的時候,他們說……”
“他們說,隻要我配合,隻要我把資料傳給他們,他們會給聯盟一筆巨額的研發經費。”
“他們會幫咱們把那些燒死人的工廠修好。”
“我……我隻是想,給兄弟們留條後路。”
“我沒有想要賣掉公司。”
“我隻是想……活著。”
林遠看著這個昔日最好的戰友。
“活著?”
“你把我們的命脈賣給敵人,這就叫活著?”
“你不懂,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人,連個零件都不如。”
王海冰哭得撕心裂肺。
林遠轉過身,沒有再看他。
“張強。”
“在。”
“把他帶走。交給國家安全域性。”
“這是規矩。”
林遠站在空蕩蕩的機房裏,看著窗外璀璨的星空。
這就是這趟旅程的真相。
哪怕是最忠誠的戰友,在麵對那種看不見的“大勢”碾壓時,也會產生動搖。
他必須要在所有人都叛變之前,找到一條
能夠讓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桿活著的、不需要去祈求敵人憐憫的道路。
“接下來。”
林遠深吸一口氣。
“我們要搞去信任計算。”
“不再相信任何內部員工。”
“哪怕是我林遠自己。”
“我要把所有的許可權,全部分拆。”
“這是一個沒有主宰的聯盟。”
一場腥風血雨的內部清洗開始了。
但這隻是開始。
因為就在第二天,那個一直潛伏在暗網裏的黑客組織“拉普拉斯妖”,公開向全世界宣佈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啟明聯盟,將在48小時內徹底崩盤。”
而崩盤的原因,竟然是“林遠自己偷了自己的東西”。
這又是一次“顛倒黑白”的輿論攻勢。
林遠看著那條新聞。
他知道,該去會一會這幫所謂的“鍊金術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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