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安全審查室。
這裏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麵要沉重幾分。灰色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一盞慘白的無影燈懸在正中央,將房間裏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
林遠剛從日內瓦飛回國,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張將軍的專車直接接到了這裏。
透過單向玻璃,林遠看向審訊室內部。
那裏坐著一個男人。
他大約三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夾克。他的臉色透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受害者的無辜與憤怒。
“這不可能……”
跟在林遠身後的王海冰,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都在發抖。
“老闆,我以前去長城實驗室交流的時候見過陳子昂。這人的長相、身高,甚至那個習慣性推眼鏡的動作……跟當年的陳子昂一模一樣!”
“不僅是長相。”張將軍麵色鐵青,將一疊厚厚的檢驗報告摔在桌子上,“DNA比對、指紋驗證、瞳孔識別、甚至是牙齒的咬合記錄,全部做過了。”
“他,在生物學和法理學上,就是那個在三年前車禍中被宣告死亡的陳子昂。”
林遠沒有去看那份報告,他死死地盯著玻璃那邊的男人。
“屍體呢?當年那具燒焦的屍體是誰的?”林遠冷冷地問。
“他交代了。”張將軍嘆了口氣,“他說當年因為察覺到有人在實驗室內部搞鬼,想要竊取他的核心程式碼。為了保命,他偽造了車禍現場,找了一具無人認領的流浪漢屍體放進車裏,自己則躲到了大山裡,隱姓埋名了三年。”
“直到最近,他看到新聞,說江南之芯的林遠正在全球推廣一種名為啟明的技術。他發現,這技術的核心邏輯,跟他當年在長城實驗室研發的太阿晶片底層架構極其相似。”
張將軍的聲音變得極其艱澀。
“所以,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他主動跑出來,向我們舉報:三年前竊取國家機密的內鬼,不是別人,就是你,林遠!”
“他說你在拿到了他的心血後,為了滅口製造了那場車禍。而他植入水雷裡的那個所謂的後門,其實是他當年為了防止技術被盜,故意留下的一個自毀追蹤器,結果被你林遠反過來利用了!”
好一個完美的閉環!好一個倒打一耙!
林遠氣極反笑。
這個局做得太絕了。對方不僅用“死而復生”這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震懾了所有人,更是用一套無懈可擊的邏輯,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的悲情英雄。
而林遠,瞬間從一個排雷的功臣,變成了竊取國家機密、殺人滅口的惡魔!
“首長,這太荒謬了!”顧盼在旁邊急得跳腳,“咱們在日內瓦拚了命拿回來的證據呢?那個印表機的日誌!那不是證明瞭他們跟東和財團勾結嗎?”
“沒用。”張將軍搖了搖頭,“陳子昂說,那份日誌是你們偽造的。以江南之芯的技術實力,偽造一份印表機的水印簡直易如反掌。”
“現在的情況是,他說你是賊,你說他是鬼。但他是體製內的老專家,有完整的研發記錄和國家檔案做背書;而你林遠,是個民營企業家,雖然掛著頭銜,但在很多人眼裏,資本逐利是天性。”
“在沒有鐵證之前,上麵現在有很多人……開始懷疑你了。”
這就是最可怕的。
在這個房間裏,技術是不管用的。這是一場關於“信任”的博弈。當一具“活生生的肉體”帶著完美的身份證件站在你麵前哭訴時,人們往往更願意相信這具肉體,而不是你拿出來的一堆枯燥的程式碼和邏輯。
“老闆,這下真沒轍了。”王海冰擦著冷汗,“他如果咬死不認,咱們拿什麼證明他是假的?連DNA都是對的,難道他還能是個機械人不成?”
林遠依舊盯著玻璃那邊的男人。
他看著那個男人喝水的動作,看著他麵對審訊官時那種看似緊張實則遊刃有餘的微表情。
“他不是機械人。”
林遠突然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正準備切開腫瘤的外衣。
“DNA是真的,指紋是真的,長相也是真的。”
“但是,”林遠轉過頭,看著張將軍,“首長,您剛才說,他躲在大山裡隱姓埋名了三年,對吧?”
“對,他在貴州的一個深山裏躲了三年。”
“一個連網都沒有、連電都不穩定的深山老林。”林遠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他能在那裏,僅憑著對三年前技術的記憶,就一眼看出我現在經過了疊代的、最頂級的啟明架構,是抄襲他當年的東西?”
“這就像是一個閉關了三年的武俠高手,一出關就說別人現在用的鐳射槍,是抄襲他當年的暗器圖紙。這不符合常理。”
林遠在屋子裏踱了兩步。
“他撒謊了。”
“他根本沒有躲在山裏。這三年,他一定躲在一個擁有極高算力、能夠時刻關注全球技術動向的超級實驗室裡!”
“隻有這樣,他才能精準地偽造程式碼,才能在水雷裡植入那個高階後門!”
“可是,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他在哪裏啊!”顧盼急道。
“不需要去找他在哪。”
林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我們隻需要證明現在的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寫程式碼的他了。”
“什麼意思?”張將軍和王海冰都沒聽懂。
“老王,汪總。”林遠連線了外麵的汪韜。
“你們都是頂尖的程式設計師。我問你們,一個程式設計師的靈魂,藏在哪裏?”
“在程式碼的邏輯裡?”汪韜試探著問。
“不。”林遠搖頭,“那是腦子,不是靈魂。”
“一個程式設計師的靈魂,藏在他的下意識動作裡!”
林遠拿起桌上的一塊鍵盤。
“一個人寫程式碼寫了十年,他的手指對鍵盤的敲擊力度、他在遇到Bug時敲擊退格鍵的頻率、甚至他在寫不同語言時,手指在特定鍵位之間的停留時間差。”
“這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就像一個人的走路姿勢,哪怕他整了容,改了DNA,他的這種微觀操作習慣是絕對改不了的!”
“這個回來的陳子昂,他也許擁有陳子昂的肉體,也許被灌輸了陳子昂的記憶。”
“但是!”
林遠猛地把鍵盤拍在桌子上。
“他能100%完美複製一個真正天才程式設計師的敲擊指紋嗎?!”
王海冰和汪韜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把技術分析玩到了人類行為學的極致!
通過敲鍵盤的節奏來辨別真假美猴王!這招,聞所未聞!
“老闆,這理論上可行。這種行為生物識別,我們在做反欺詐係統時研究過。但是……”汪韜的聲音有些猶豫。
“但是我們需要兩樣東西。”
“第一,我們必須有真正陳子昂生前敲鍵盤時留下的海量時序資料作為對比基準。”
“第二,我們必須讓裏麵那個傢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給我們敲一段足夠複雜的程式碼!”
“基準資料我有。”
張將軍立刻撥通了一個電話。幾分鐘後,長城實驗室的檔案主管親自送來了一個密封的箱子。
“這是陳子昂三年前在實驗室用過的那台主機。”張將軍說,“為了調查,這台機器一直被物理封存,沒有格式化。裏麵的操作日誌,精確到了毫秒。”
“很好。”林遠點了點頭,“接下來,就看怎麼讓他上機了。”
林遠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看到林遠進來,陳子昂的眼神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憤怒的麵孔。
“林遠!你這個小偷!你還有臉來見我?你把我的太阿改了個名字叫啟明,你就以為能瞞天過海了嗎?”
陳子昂演得極好,那股子知識分子被剽竊後的悲憤,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工,久仰。”
林遠沒有生氣,他拉開椅子坐在陳子昂對麵,將一個老舊的機械鍵盤(正是陳子昂生前用過的那種型號)放在了桌子上。
“你說我抄了你。”林遠淡淡地說,“可以。今天當著首長的麵,咱們對質。”
“我承認,啟明的底層邏輯裡,有一段極其複雜的自適應糾錯演演算法。這段演演算法,我一直沒搞懂它是怎麼在極端環境下保持穩定的。”
林遠故意丟擲了一個極其專業的、也是隻有當初那個核心架構師纔可能知道的技術痛點。
“既然你說那是你寫的。”
林遠把鍵盤推到陳子昂麵前。
“那你現在,當著我的麵,把那段核心的底層彙程式設計式碼,給我敲出來。”
“隻要你敲的程式碼,能跟我現在的係統嚴絲合縫地跑通。”
“我林遠,當場認罪伏法。江南之芯,雙手奉上。”
這是一場**裸的“技術逼宮”!
你不是說你牛逼嗎?你不是說這是你的心血嗎?
是個真正的程式設計師,麵對自己曾經最驕傲的傑作受到質疑時,絕對忍不住要證明自己!
陳子昂看著那個鍵盤。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猶豫,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如果拒絕,那就等於是心虛。
“好!我敲給你看!讓你死個明白!”
陳子昂把手放上了鍵盤。
審訊室外,監控中心。
汪韜已經將那台老主機的日誌資料匯入了“盤古”大模型,建立了一個名為“陳子昂_真實行為”的模型庫。
同時,審訊室裡那個鍵盤的底部,已經被偷偷加裝了一個極高精度的“壓電感測器”。它不僅能記錄按鍵的順序,還能精確到微秒級記錄每一次按壓的力度、時長以及鍵與鍵之間的切換延遲。
“開始輸入了。”汪韜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曲線。
審訊室裡,陳子昂的雙手在鍵盤上飛速舞動。
“噠噠噠噠……”
不得不說,他敲得非常快,而且程式碼的邏輯也完全正確。他確實掌握了那段絕密程式碼的所有內容。
如果隻看螢幕上輸出的程式碼,連張將軍都會認為,他就是那個無可辯駁的天才。
但是,在監控室的“行為比對”螢幕上,兩根曲線卻正在發生著極其微妙的變化。
“老闆,有異常!”汪韜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表麵上看,他敲擊程式碼的節奏和老日誌很像。他顯然經過了極其嚴苛的模仿訓練。但是……”
汪韜將一段特定的曲線放大了一百倍。
“當他輸入連續的大寫字母,需要使用Shift鍵加上字母鍵的組合時。”
“真正的陳子昂,習慣是用左手小拇指長按左Shift,右手去敲擊字母。左右手的協同延遲大約是120毫秒。”
“而現在裏麵坐著的那個人,他在處理同樣的組合鍵時,雖然速度也很快,但他的指紋感測器顯示,他是用左手無名指去按的左Shift!”
“而且,他敲擊Enter(回車鍵)的力度,比真正的陳子昂重了百分之十五!”
“這絕對不是因為過了三年生疏了!”汪韜斷言,“這種肌肉深處的發力習慣,就像人的虹膜一樣,是無法通過後天訓練百分之百抹除的!”
“結論:他在刻意模仿!他是一個受過特訓的替身!”
鐵證如山!
林遠坐在陳子昂的對麵,聽著耳機裡的彙報,看著眼前這個還在賣力表演的“替身”,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他突然伸出手,“啪”的一聲,一把按住了陳子昂正在敲擊的鍵盤。
“不用敲了。”林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森冷。
陳子昂愣了一下,強裝鎮定:“怎麼?怕我寫出來你圓不了謊?”
“不。”
林遠湊近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隻是覺得,你模仿別人敲程式碼的樣子,太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了。”
“你不僅是個替身。”
“你連陳子昂是個左撇子,在思考時習慣用左手敲回車鍵的細節,都沒模仿到位。”
(其實是林遠在詐他,結合剛才的按鍵習慣)
這句話一出,麵前這個一直鎮定自若的男人的瞳孔,終於不受控製地發生了劇烈的收縮!
他的偽裝,被這極其微小、卻又絕對致命的“物理細節”,給徹底擊碎了!
林遠站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首長,可以收網了。”
張將軍帶著一隊持槍憲兵,如狼似虎地衝進了審訊室,將那個“替身”死死按在了桌子上。
“你……你們憑什麼抓我?”
“帶他下去!”
張將軍厲聲下令。
“他既然能把臉和DNA搞得一樣,那我們就查他的骨頭!查他過去的傷痕!我就不信,一個冒牌貨能把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換了!”
在一套最高階別的醫療裝置的強製檢查下。
幾個小時後,真相大白。
這個人的臉,經歷了多達幾十次的微整形手術;他的指紋是被一種高分子材料倒模後貼上去的;甚至他血液裡的某些DNA標記,也是通過極其先進的“基因編輯”手段進行過區域性的篡改欺騙。
這根本不是一個人,這是一件被敵對國家花費巨資、耗時數年,精心打造出來的“生物學藝術品”。
目的,就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從內部瓦解中國的頂尖科技防線。
“招了。”
晚上八點,張將軍拿著一份口供,臉色鐵青地走到林遠麵前。
“他不是什麼陳子昂。他是東和財團豢養的一個死士。三年前的車禍,真正的陳子昂確實已經死了,但他們搶走了陳子昂的電腦和所有筆記,然後用了三年的時間,訓練出了這個怪物。”
“他們以為這是無解的死局。”
張將軍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遠,目光中充滿了敬畏。
“如果不是你這招敲鍵盤找鬼,我們可能真的就被他騙過去了。到時候,你成了階下囚,啟明被他們控製,後果不堪設想。”
“那他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丟擲這個王炸?”林遠並沒有太多的喜悅,他的眉頭依然緊鎖。
“替身交代了。”張將軍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要掩護一個真正的行動。”
“什麼行動?”
“盜海。”
張將軍指著牆上的世界地圖,手指向了中國南海的一片專屬經濟區。
“蕭若冰,或者說東和財團背後的那些人。他們知道這招李鬼計拖不了我們太久。”
“他們隻是為了把我們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調查力量,都吸引到京城,轉移了。”
“而在這過去的48小時裏。”
“他們的一支由偽裝的民用打撈船組成的超級艦隊,已經趁著我們內部混亂,秘密潛入了南海!”
“他們的目標,是深海一號能源站的地下光纜!”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深海一號!
那可是中國自主研發的超深水大氣田,是南海的能源心臟!
“他們不是去偷資料的!”林遠瞬間反應過來,額頭冒出了冷汗。
“他們是去物理切斷的!”
“如果在深海裡切斷那條供電和通訊的主光纜,不僅氣田會停擺,整個南海的防空預警雷達網也會出現長達數小時的盲區!”
“這幫瘋子,他們是想在我們的家門口,開一個黑洞!”
林遠猛地抓起外套。
這場由程式碼引發的戰爭,終於從虛擬的網路,從實驗室的審訊椅上,徹底蔓延到了波濤洶湧的現實大海上!
“首長!借我一架飛機!”
林遠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戰意。
“既然他們喜歡玩潛水。那我就去海上,把他們連人帶船,全都焊死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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