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總部,地下三層盤古實驗室。
死寂。
這種寂靜不同於以往深度研發時的靜謐,而是一種帶著金屬寒意的、讓人汗毛直豎的死寂。
原本整齊排列、徹夜閃爍藍光的伺服器機櫃,此刻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黑色棺材,整齊地矗立在黑暗中。冷卻係統的風扇停止了轉動,空氣開始變得渾濁、悶熱,帶著一股電子元件過熱後留下的焦糊餘味。
林遠坐在那張磨損了皮麵的辦公椅上,麵前的三個主螢幕空空如也,隻有一行跳動的白色遊標,在無聲地嘲弄著這個房間裏的一切。
“老闆,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了。”
汪韜坐在地上的電纜堆裡,手裏抓著一個已經涼透的饅頭,眼神有些空洞。
“全球一共三萬七千個啟明節點,除了我們手動鎖死的兩萬個,剩下的由於觸發了共識黑洞,全部陷入了邏輯死迴圈。現在的啟明OS,在物理層麵上,就是一堆廢程式碼。”
王海冰站在不遠處,正機械地拆卸著一個備用模組,以此來緩解內心的焦慮。
“外部壓力正在呈幾何倍數增長。剛才我接到了省電力局的非正式通報,因為江鋼的高爐控製係統切換到了手動安全模式,能耗瞬間飆升了四倍,已經燒壞了兩組變壓器。半個江州工業區的供電都出了問題。”
林遠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穩。
“這就是接管的代價。”林遠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實驗室裡引起了回聲,“趙孟羽以為他拿走的是一把鑰匙,其實他拿走的是一顆已經拔掉引信的手雷。”
“踏、踏、踏。”
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沉重且規律的靴聲。
這種節奏不同於趙孟羽那種輕浮的皮鞋聲,它更厚重、更肅殺。
實驗室的合金大門被緩緩推開。
幾名身穿深灰色特勤製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領頭的一個人,大約五十歲,麵容冷峻如花崗岩,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傷疤。他沒有帶槍,但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戰場戾氣。
他叫齊征。
中央特別事務局三處處長。
趙孟羽此時正縮在牆角,臉色蒼白。看到齊征進來,他像是見到了救星,又像是見到了勾魂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齊征直接越過了趙孟羽,走到林遠麵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麵上那張被撕碎的接管檔案,又抬頭看向林遠,眼神中竟然帶著一絲審視強者的敬意。
“林遠同誌,我來,不是為了那幾張紙。”齊征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林遠對麵,“我來,是為了那斷掉的五百億跨境清算資料。”
林遠抬起頭,嘴角浮起一抹蒼白的微笑。
“齊處長,既然您親自來了,說明金海工程的壓力已經頂到內閣了。”
“不止是內閣。”齊征從兜裡掏出一個特製的加密終端,推到林遠麵前,“三分鐘前,沙特王儲的私人特使直接聯絡了我們的駐外武官。他說,如果算力綠洲專案在一小時內不恢復,他們將視為中方違約,並考慮重啟與美方的石油-美元深度繫結協議。”
“你應該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林遠看著終端上那行閃爍的紅色警告,沉默了。
這意味著,他這幾個月在海外辛苦經營的所有地緣政治成果,都有可能在這一小時內毀於一旦。
這已經不是“摘桃子”的問題,這是在拆國運。
“我可以恢復。”林遠平靜地開口。
“條件?”齊征問,他很直接,沒有任何官僚的客套。
“不是條件,是物理限製。”林遠指著黑掉的螢幕。
“啟明OS的架構設計中,引入了多維隨機驗證。現在的係統鎖死,不是軟體指令,而是硬體底層的邏輯塌陷。每一個節點在檢測到非正常行政接管後,會自動生成一個新的隨機金鑰。”
“這個金鑰,不在我腦子裏,也不在伺服器裡。它需要我的生物資訊,配合分佈在全球的七個信譽錨點同時簽名,才能重新啟用。”
“也就是說,”汪韜在旁邊補充道,“即使林董現在把他的視網膜和指紋給你們,你們也開不了機。因為你們把信譽錨點也就是那些海外盟友的訪問許可權,全給封禁了。”
這就是林遠設計的“數字人質”。
他把控製權的鑰匙,分給了全世界。
你想關門打狗?對不起,門鎖在別人手裏。
齊征的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他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趙孟羽,眼中閃過一抹極其厭惡的神色。
“趙副組長,你帶來的那幫專家,現在能解決這個問題嗎?”齊征冷冷地問。
趙孟羽渾身一顫,哭喪著臉看向那些正對著螢幕滿頭大汗的京城專家。
領頭的專家轉過頭,聲音帶著絕望:“齊處長,不行……這套係統的底層邏輯是基於量子隨機性的,強行破解會導致所有硬碟資料自毀。我們……我們沒見過這種架構。”
實驗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林遠成功地把這種技術難度,轉化成了政治壓力。
“林遠,你這是在玩火。”齊征重新看向林遠,語氣凝重,“你在用國家的信譽,為你個人的控製權陪葬。如果沙特真的反水,你擔不起這個責。”
“我擔得起。”
林遠突然站了起來,眼神如刀。
“齊處長,我如果不這麼做,啟明就會死在這些人手裏。”
他指向趙孟羽。
“一個隻會做PPT、隻會在賬本上動手腳、隻會靠裙帶關係往上爬的官僚,你讓他去管工業之心?你讓他去和保羅·辛格這種老狐狸對博?你讓他去和東和財團這種狼群廝殺?”
“不用一個月,他就會把這幾千億的家產賠個精光,然後拍拍屁股回京城繼續陞官。而這些技術,最後都會變成廢鐵!”
林遠逼近齊征,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我寧願現在把它毀了,讓它成為一個壯烈的句號。也不願意看著它變成一個恥辱的嘆號!”
齊征沉默了。
他是一個實幹家,他見過太多這種“外行領導內行”導致的慘劇。
但他有他的職責。
“給我一條路。”齊征沉聲說道,“不讓國家難堪,也不讓你的理想破產的路。”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了那張蕭若冰給他的加密卡片。
他的指尖在卡片邊緣滑過,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路,就在這上麵。”
林遠將卡片插入了主控台唯一的物理介麵。
那是完全隔離於網路之外的、直接連線CPU核心的介麵。
螢幕上,開始跳動起一串串怪異的、完全不符合常規程式設計邏輯的程式碼。
那不是0和1,而是像某種流動的液體,在螢幕上變幻著形狀。
“這就是零。”
林遠看著螢幕,眼神變得狂熱而深邃。
“蕭若冰在東京告訴我,真正的自由,來自於無。”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直到剛才係統鎖死的那一刻,我纔看懂了她的意思。”
“啟明的下一代架構,不應該再由我、或者由任何一個機構來控製。”
“它應該演變成一個自主執行的去中心化實體。”
“我們要把控製權,交給算力本身。”
林遠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海冰和汪韜。
“老闆,你的意思是……徹底放棄管理許可權?”汪韜驚叫。
“沒錯。”
林遠飛快地操作著鍵盤,那些流動的程式碼開始重組整個實驗室的底層協議。
“我們要搞一個數字主權信託。”
“所有權,歸國家所有。這一點,誰也搶不走。”
“但是,經營權、技術決策權、以及全球結算的分配權,全部交給一個由演演算法控製的自動化理事會。”
“這個理事會的成員,不是人。是分佈在全球的、每一個正在執行的啟明節點。”
“誰貢獻的算力大,誰的投票權重就高。誰發現的係統漏洞多,誰的話語權就重。”
“行政指令,無法乾預演演算法。”
“除非,你能調動全球51%的算力來強行修改規則。但那個成本,足以讓任何國家破產。”
林遠轉過頭,看著齊征。
“齊處長,這就是我給出的方案。”
“國家拿走所有權,滿足你們的安全感。我交出決策權,滿足你們的監管欲。”
“但是,我也要拿走這些官僚伸向技術的臟手!”
“以後,江南之芯隻負責維護硬體,隻負責收租。而啟明的靈魂,將永遠遊走在雲端,誰也抓不住,誰也別想獨佔!”
這是一次極其大膽的“權力剝離”。
林遠把自己從王座上趕了下來,同時也把趙孟羽這些想“摘桃子”的人,徹底擋在了門外。
“你有把握嗎?”齊征看著螢幕上那越來越複雜的邏輯演化,“一旦放開,這套係統就會變成一個脫韁的怪物。萬一它不受控製……”
“它受控製。”林遠指著螢幕中心那個若隱若現的Logo。
“它隻受邏輯的控製。”
“而在邏輯裡,保護中國製造的全球利益,是最高權重的初始程式碼。”
“這就是它的思想鋼印。”
齊征看了一眼手錶。
距離沙特給出的最後期限,還有35分鐘。
“……乾吧。”
齊征閉上了眼睛,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政治賭注。
“我會向部裡解釋。出了事,我陪你一起下台。”
林遠沒有廢話,直接按下了最後的確認鍵。
“零點重啟,開始!”
“嗡!!!”
整個地下實驗室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全部熄滅。
緊接著,是一陣讓人耳膜生疼的超音訊高鳴。
那是數萬台伺服器核心同時被強行啟用的聲音。
螢幕上。
那個代表著“啟明生態”的灰色拓撲圖,開始像被點燃的導火索一樣,從江州原點開始,迅速向全球蔓延!
北京,亮了!
利雅得,亮了!
法蘭克福,亮了!
新加坡,亮了!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整個世界,重新連線!
清晨六點。
江州第一縷陽光,穿透了辦公室那厚厚的玻璃,照在了林遠疲憊的臉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中東的加密短訊。
“林,算力已恢復。二期工程資金,將在十分鐘後,通過零點協議進行自動劃撥。合作愉快。”
林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保住了聯盟,保住了理想,甚至保住了這片土地的工業未來。
但是,他也徹底失去了對啟明的個人控製權。
“老闆,趙孟羽被帶走了。”顧盼走進來,聲音沙啞,“但他臨走前留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說,你雖然贏了這次。但你把啟明變成了一個無人管理的怪物。這種無主之物,遲早會被外麵的人借殼重生。”
林遠看著窗外,那個女人的影子,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蕭若冰。
那張加密卡片,真的是為了救他嗎?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她為他準備的,最後的一個死亡之吻?
“零”,代表的是自由。
還是徹底的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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