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總部。
雖然趙家的風波已經平息,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種雨過天晴後的緊繃感。
林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正在有條不紊清理垃圾的工人們。那是之前鬧事者留下的橫幅碎片和石塊。他的心情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樣輕鬆,因為他清楚,這種由於內鬥帶來的傷痕,不是一張平反通報就能完全抹平的。
“老闆,這是去東京的行程單。”顧盼輕輕敲門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夾。
林遠沒回頭,聲音有些沙啞:“先放那吧。老王那邊怎麼樣了?”
“王總工……他還在發愁。”顧盼猶豫了一下,“他說,咱們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麻煩。”
林遠轉過身,眉頭微微一皺。能讓王海冰發愁的,通常不是什麼小事。
“走,去車間看看。”
江州,微電子產業園,三號封裝車間。
這裏本該是歡聲笑語的,因為“光子晶片”的量產線已經全部架設完畢。可是,此刻幾十名工程師正圍在一堆白色的方塊零件前,唉聲嘆氣。
王海冰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片,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老闆,你看看這個。”王海冰把瓷片遞給林遠。
這東西叫“陶瓷基板”。簡單說,就是晶片的“底座”兼“保護殼”。
光子晶片計算速度太快,產生的熱量極其集中。普通的塑料殼或者一般的金屬板根本受不了。必須用一種特殊的陶瓷,它既要像金屬一樣能快點把熱散出去,又要像玻璃一樣不導電,還得在一百多度的高溫下紋絲不動,不能脹大也不能縮小。
“這不是咱們之前跟寧波那家廠子定好的嗎?”林遠摸了摸瓷片,感覺表麵有些粗糙。
“廠子沒了。”王海冰苦笑一聲。
“怎麼會沒了?那是國內做特種陶瓷的老大啊。”
“趙家老三乾的。”顧盼在一旁補充道,“咱們被調查的那幾天,趙國強為了斷我們的後路,動用行政手段查封了那家廠子,還把老闆以偷稅漏稅的名義給抓了。現在那家廠子停工了,工人都散了,裝置也被封了。”
林遠眼神一冷。趙國強雖然進去了,但他留下的餘毒還在發作。
“全國就這一家能做?”
“能做的不少,但能做到這個精度的,就這一家。”王海冰指著瓷片上的細微紋路,“這上麵的孔,比針尖還細,位置差了一根頭髮絲的距離,晶片就插不進去。而且這材料得純,水裏要是多了一丁點鹼,燒出來就全是氣泡。”
“咱們現在庫房裏剩下的這批貨,隻夠支撐三天。”
“三天後,就算我們有最好的光子晶片,也隻能光著身子,沒法出廠。”
林遠看著那堆白色的“小磚頭”,沉默了片刻。
“這家廠子的老闆,現在在哪?”
“還在看守所待審。”顧盼說,“不過,他的技術骨幹們都回老家了。我打聽過了,他們那幫人,老家都在大別山裏的一個鎮子上,那兒原本就是個燒瓷器的地方。”
林遠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備車。去大別山。”
“老闆,咱們下週就要去東京參加峰會了,現在去山裏……”
“沒這個盒子,咱們拿什麼去東京顯擺?”林遠大步向外走,“去請這幫泥腿子回來救火。”
安徽,大別山深處,磨盤鎮。
這裏的山路比林遠想像的還要難走。
十幾公裡的山路,全是碎石和泥濘。越野車晃得顧盼臉色發青,好幾次差點吐出來。
“老闆,這兒的人真的能造出那種高科技陶瓷?”顧盼看著窗外那些揹著竹筐的農民,心裏打鼓。
“這就是咱們中國製造業的底子。”林遠看著遠處的裊裊炊煙,“很多看起來高大上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隻不過換了材料,換了配方,道理是一樣的。”
車子停在了一間破舊的民房前。
院子裏擺滿了晾乾的泥胚,一個穿著破舊背心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揉泥巴。他的雙手滿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縫裏塞滿了洗不掉的白泥。
他就是那家精密陶瓷廠的總技師,人稱“老瓷頭”。
“不幹了,死也不幹了。”
老瓷頭連頭都沒抬,聽完林遠的來意後,直接擺了擺手。
“我們老闆心眼好,一心想給國家造點好東西。結果呢?說抓就抓了。我們這幫兄弟累死累活大半年,最後連工資都是靠變賣家裏存糧發的。”
“你們這幫城裏的大老闆,心太黑。我們玩不起,也不想玩了。”
老瓷頭拿起一根木棍,使勁攪動著盆裡的泥漿,濺了林遠一褲腳。
“老人家,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林遠蹲下身,也不嫌臟,隨手撿起一塊泥胚。
“你這泥,揉得不錯,裏麵加了鋁粉吧?”
老瓷頭停下了動作,有些詫異地看了林遠一眼:“你懂?”
“我懂一點。”林遠看著泥胚,“但是,你這泥裡,水不行。”
“水不行?”老瓷頭的脾氣上來了,“這是後山的山泉水,老祖宗燒了上千年的瓷都用這個水,怎麼就不行了?”
“以前燒花瓶,這水確實是神仙水。”林遠指著泥胚上的幾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小黑點,“但現在我們要燒的是晶片殼子。這水裏含的礦物質太多了,特別是那個鈣和鎂。平時喝著甜,但進了火爐,它們就會變成氣泡。”
“一毫米見方的麵積上,隻要有一個氣泡,這殼子就廢了。”
老瓷頭不說話了,他盯著那些黑點,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煙。
“那又咋樣?沒這水,這泥就沒魂。沒魂的瓷,那叫磚頭,不叫瓷。”
“我能給您找回這泥的魂,還能讓它變得更結實。”林遠誠懇地看著老人。
“我不給您談什麼愛國。我就談這幫兄弟。大家回山裡種地,一年能賺幾個錢?在這兒燒一輩子瓷,除了這身職業病,能給娃留下啥?”
“跟我回去。我給你們建一個全自動化、恆溫恆濕的現代窯口。工資,我給發三倍。醫保、社保,我給全家人買齊。”
“而且,”林遠指了指天,“我要讓你們燒出來的東西,裝進衛星裡,裝進全中國最好的電腦裡。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磨盤鎮的手藝,是世界第一。”
老瓷頭沉默了很久,煙袋裏的火火光忽明忽暗。
“你說話算數?”
“我林遠這塊招牌,現在就在這兒壓著。您隨時可以去打聽打聽。”
老瓷頭終於同意帶著他的十八個徒弟出山。
但是,回到工廠後,第一個難題就給了林遠一個下馬威。
“林董,不行啊。”老瓷頭站在新裝置前,滿臉愁容。
“這自來水,沒靈氣。燒出來的瓷,脆得跟餅乾似的,一碰就碎。這跟我在山裏試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材料學的“玄學”部分。
同樣的配方,換個地方,換種水,出來的結果就天差地別。
“老王,查水質。”林遠下令。
半小時後,報告出來了。
“老闆,咱們江州的自來水,為了消毒,裏麵氯氣含量太高。而且,這水的酸鹼度pH值和山泉水完全反著來。”
“那就改水!”林遠指著水處理車間。
“老王,汪總,你們弄一個模擬係統。”
“去磨盤鎮,把那口井裏的水樣拉回來,做個全身檢查。”
“裏麵含多少礦物質,什麼比例,酸鹼度多少。全都測準了。”
“然後,我們在實驗室裡,用純凈水,按照這個比例,一點一點往裏加料!”
“我們要人工合成磨盤鎮山泉水!”
這法子聽起來很笨,但在這個級別的精密製造麵前,卻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來的48小時,工程師們變成了“調酒師”。
加一點鎂,滴兩滴酸,加半勺石灰……
“再試!”
老瓷頭接過這杯“人工山泉”,伸出舌頭舔了舔,又揉了揉泥。
“哎……對了!就是這個味兒!這泥有勁了!”
水解決了,但“燒”的過程又卡住了。
這種特種陶瓷,需要在1800度的高溫下,精確地維持12個小時。
“林董,這爐子不行。”
老瓷頭指著那台價值幾百萬的德國進口燒結爐。
“這洋火太硬了。”
“什麼叫硬?”林遠不解。
“就是升溫太快,降溫也太快。”老瓷頭用手比劃著,“瓷器這東西是有脾氣的。你要像哄婆娘一樣哄著它。火得慢慢起,溫得慢慢勻。這機器雖然準,但它沒個緩衝,瓷器在裏麵會驚著的熱應力導致微裂紋。”
德國人的機器講究的是效率和精確,但在這種傳統工藝改良的特殊材料麵前,確實顯得有些生硬。
“那就改程式。”
林遠看向汪韜。
“汪總,你的盤古模型,能模擬燒窯嗎?”
“能。”汪韜推了推眼鏡,“我可以把陶瓷受熱的每一個微觀過程都建成模型。”
“好!”林遠拍板。
“老瓷頭提供經驗值,哪分鐘該加溫,哪分鐘該緩一緩。”
“汪總負責把這些經驗變成演演算法,控製爐子的加熱絲。”
“我們要搞一個數字老窯工係統!”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合作。
幾千年的傳統經驗,通過最新的AI演演算法,變成了一道精確到秒的溫度曲線。
第一批成品瓷片出爐了。
潔白如玉,平整如鏡。
老瓷頭拿著瓷片,笑得合不攏嘴:“漂亮!這輩子沒燒過這麼漂亮的活兒!”
但是,當王海冰把瓷片放到超聲波探傷儀下時,臉色卻沉了下來。
“還是不行。”
螢幕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點。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裏麵全是微小氣泡。”
“這些氣泡隻有幾個微米大。但隻要晶片一發熱,裏麵的空氣就會膨脹,砰的一聲,瓷片會從內部炸開,把晶片頂壞。”
“怎麼會還有氣泡?”林遠看著檢測資料。
水是對的,火也是對的。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他走進車間,看著正在工作的工人們。
“停!”
林遠突然喊道。
他走到一個工人身邊,看著他正在往模具裡注漿。
注漿的時候,為了防止漿料粘在模具上,工人們習慣性地會往模具上吹一口氣,或者是噴一點點防粘劑。
“就是這兒。”林遠指著那個噴嘴。
“空氣裡有濕度。”
“那一口氣裡,帶有少量的水汽和雜質。”
“當漿料灌進去的時候,這些水汽就被包在了裏麵,成了永遠洗不掉的隱形氣泡。”
“那怎麼辦?”工人愣了,“不吹氣,瓷片出不來啊。”
“不吹氣。”
林遠眼神深邃。
“我們用真空灌裝。”
“在完全沒有空氣的密封箱裏,讓漿料自己流進去。”
“而且,在灌裝的時候,加上超聲波震蕩!”
“把裏麵哪怕一個原子的空氣,都給我抖出來!”
這是一場跟時間的賽跑。
距離去東京,隻剩下最後72小時。
如果這批瓷片再失敗,林遠就真的隻能空著手去麵對蕭若冰了。
整個工廠,進入了最嚴格的封鎖狀態。
真空泵在轟鳴,超聲波在顫抖。
林遠親自守在窯爐旁,和老瓷頭一起,盯著那道變幻莫測的溫度曲線。
整整24小時,沒人閤眼。
當窯爐門再次緩緩開啟,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王海冰顫抖著手,將第一枚瓷片放上了檢測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螢幕上,那個代表缺陷的紅色區域,開始一點點消失。
最後。
變成了一片純凈的綠色。
“缺陷率:0.001%。”
“平整度:0.1微米。”
“散熱效率:超過日本同類產品15%!”
“成了!”
老瓷頭和他的徒弟們抱在一起,號啕大哭。
他們這群一輩子跟泥巴打交道的人,終於在納米級的世界裏,站穩了腳跟。
江州機場。
林遠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裏拎著那個裝滿“成品晶片”的保險箱。
每一顆晶片,都安安穩穩地躺在潔白無瑕的陶瓷基板裡,像是一顆顆即將出征的子彈。
王海冰和李俊峰送他到舷梯口。
“老闆,這趟去東京,萬事小心。”王海冰叮囑道。
“東和財團的人,肯定不會讓咱們好過。”
林遠摸了摸手中的保險箱,嘴角露出一絲從容的微笑。
“放心吧。”
“技術我們已經做到了極致。”
“現在,我去把麵子地位拿回來。”
“他們想用一個峰會來羞辱我們?”
“那我就用這些小磚頭,把他們的脊梁骨,給壓彎了。”
飛機轟鳴著衝上雲霄。
在林遠座位的扶手裏,還放著一張老瓷頭臨行前塞給他的便簽。
上麵隻有一句話:
“林老闆,別給咱們泥腿子丟臉。”
林遠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江州大地,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東京。
那個女人的主場。
我,來了。
然而,就在林遠的飛機降落在東京羽田機場的那一刻。
他發現,事情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迎接他的,不是東和財團的禮賓車。
而是日本法務省入國管理局的官員。
“林遠先生,很遺憾地通知您。”
官員麵無表情地亮出一份紅標頭檔案。
“鑒於您名下的啟明聯盟近期涉及多起跨國技術竊取指控,且您的入境目的與簽證不符。”
“我們需要對您持有的所有行李物品,進行徹底的技術性安全覈查。”
“在覈查清楚之前,”
官員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封閉的小屋。
“您和您的隨行人員,必須接受為期48小時的行政留置。”
林遠看著那個黑黝黝的小屋,又看了看那個裝滿晶片的保險箱。
他知道,蕭若冰的第一張牌,已經打出來了。
她不僅要看他的底牌。
她還要,在他的底牌亮相之前,先把它給弄髒。
“48小時嗎?”
林遠整了整領帶,大步走向了那間小房。
“那就看看孰強孰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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