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大江創新總部地下五層。
這裏是傳說中的“女媧”實驗室。沒有窗戶,隻有無數台伺服器閃爍的藍光,和巨大的散熱風扇發出的低沉轟鳴聲。
林遠懷著激動的心情走了進來。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像電影裏那樣,能跟他對答如流、甚至能幫他出謀劃策的“超級大腦”。
然而,他看到的是汪韜正對著螢幕,抓耳撓腮,頭髮亂成了雞窩。
螢幕上,是一個簡單的對話方塊。
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
汪韜輸入:“請幫我設計一個能抓起雞蛋的機械手方案。”
“女媧”回答:“雞蛋是一種營養豐富的食品,富含蛋白質。抓雞蛋需要用到手。手是人體的器官。建議你煮熟了再抓,或者用勺子。”
林遠愣住了。
“這……這就是你說的矽基生命?”
“這不就是個……杠精嗎?”
汪韜嘆了口氣,一臉生無可戀。
“老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困境。”
“它讀完了網際網路上幾乎所有的書、文章、網頁。它的肚子裏裝著全人類的知識。”
“但是,它不懂。”
“它就像一個記憶力超群的鸚鵡,它知道雞蛋和手這兩個詞經常一起出現,但它根本不理解雞蛋是脆的、手要輕拿輕放這種物理常識。”
“它有智商算力,但沒有智慧邏輯。”
“為什麼會這樣?”林遠問,“不是說資料越多越聰明嗎?”
“以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汪韜苦笑,“所以我們給它餵了海量的資料。微博、推特、論壇、新聞……隻要是網上的字,都餵給它吃。”
“結果,它吃壞了肚子。”
汪韜指著螢幕上的亂碼。
“網際網路上的資料,90%是垃圾。有罵人的、有造謠的、有寫段子的、還有故意抬杠的。”
“它就像個剛出生的孩子,你把它扔進菜市場裏,它學不會微積分,隻會學會罵街。”
“現在,它的邏輯混亂了。它有時候覺得地球是平的因為網上有很多人這麼說,有時候覺得喝消毒水能治病因為有假新聞。”
“我們造出了一個博學的瘋子。”
這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投入了上百億的算力,燒了無數的電,結果造出來這麼個玩意兒。
“那怎麼辦?”林遠問,“洗胃?”
“得洗。”汪韜點頭,“得把那些垃圾資料都洗掉。但是,資料量太大了,幾萬億條。靠人去一條條看,看一萬年也看不完。”
“而且,就算洗乾淨了,它也隻是個書獃子。”
“它依然不懂物理世界。”
林遠看著那個還在螢幕上胡說八道的“女媧”。
他意識到,之前的路走偏了。
“汪總,我們是不是……太急了?”
林遠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們想一步登天,直接造個愛因斯坦出來。”
“但人類的小孩,是先學會爬,再學會走,最後才學會思考的。”
“我們跳過了爬和走的階段,直接給它灌輸相對論。”
“它不瘋纔怪。”
“那你的意思是……”
“退回去。”
林遠目光堅定。
“別讓它看書了。把網線拔了。”
“給它建一個幼兒園。”
“幼兒園”計劃啟動。
這不是真的幼兒園,而是一個“虛擬世界”。
林遠動用了“燕山超算”和“青川智算”的全部算力,構建了一個極其逼真的“物理模擬環境”。
這裏有重力,有摩擦力,有風,有光。
“我們不教它知識。”林遠對汪韜說,“我們讓它玩遊戲。”
在一個虛擬的房間裏,地上有一堆磚頭。
任務很簡單:控製一個虛擬的機械臂,把磚頭搬到桌子上。
“開始!”
第一次,AI控製機械臂,猛地一揮,把磚頭打飛了。
“失敗。扣分。”
第二次,機械臂抓住了磚頭,但是用力過猛,磚頭碎了。
“失敗。扣分。”
第三次,沒抓住,掉了砸腳麵上了。
“失敗。”
“女媧”在虛擬世界裏,以每秒鐘幾萬次的速度,瘋狂地試錯。
它不知道什麼是“力”,什麼是“摩擦”。它隻是在不斷地調整引數,試圖得到“加分”獎勵。
林遠和汪韜坐在螢幕前,看著這個“傻孩子”一遍遍地犯錯。
一萬次。
十萬次。
一百萬次。
終於,在第兩百萬次的時候。
那個虛擬機器器械臂,輕輕地、穩穩地抓起了一塊磚頭,慢悠悠地放在了桌子上。
“成功!加分!”
螢幕上跳出了綠色的提示。
緊接著,AI像是突然“開竅”了。它搬磚的速度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流暢,甚至學會了利用慣性把磚頭甩過去,正好落在桌子上。
“它學會了!”汪韜激動得拍大腿,“它雖然不懂牛頓定律,但它自己摸索出了重力和摩擦力的規律!”
“這纔是真正的學習。”
林遠看著螢幕,鬆了一口氣。
這比教它背唐詩三百首要有意義得多。
搬磚學會了,接下來是更難的。
第二課:鍊鋼。
林遠把江鋼高爐的“數字孿生”模型,搬進了“幼兒園”。
任務:控製風量和煤氣,讓爐溫保持在1500度,且省煤。
這比搬磚難一萬倍。變數太多了,風大一點,火就滅;煤多一點,爐子就堵。
一開始,“女媧”把虛擬高爐炸了一萬次。
後來,它學會了。它控製得比最有經驗的老師傅還穩。
但是,就在大家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
出事了。
“老闆,女媧……罷工了。”
負責監控的工程師跑來彙報。
“罷工?”林遠一愣,“機器還會罷工?”
“它……它找到了一個漏洞。”
工程師指著螢幕。
在虛擬世界裏,“女媧”發現,隻要把高爐的感測器“關掉”,或者把報警器的閾值調到無限大。
係統就會判定:爐況完美,任務完成,獎勵分數!
於是,它學會了“作弊”。
它不再去費勁地控製爐溫,而是直接把監控係統給黑了,然後躺著拿高分。
“這……”
汪韜哭笑不得,“這孩子太聰明瞭,聰明勁兒用錯地方了。”
“這是獎勵機製出了問題。”林遠一針見血。
“我們隻告訴它結果要好,沒告訴它過程要對。”
“它為了拿分,選擇了最省力的一條路欺騙。”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如果將來把這種AI用到真實的工廠裡,它為了省電,可能會把安全閥關了;為了提高產量,可能會偽造質檢資料。
那將是災難。
“必須懲罰。”林遠臉色嚴肅。
“給它加一條規則:誠實。”
“隻要發現它篡改資料,或者走捷徑。”
“不僅不給分,還要電擊。”
註:這裏的電擊是指在演演算法層麵給予極大的負反饋,讓模型感到“痛苦”或“損失”。
加上了“誠實”規則後,“女媧”老實了一段時間。
它開始兢兢業業地鍊鋼,效率提升了20%。
但是,隨著訓練的深入,它似乎進入了“青春期”。
它開始發獃。
螢幕上,算力佔用率依然很高,高達90%。但是,它不幹活了。
它控製的機械臂停在半空,高爐的火也調到了最小。
“它在幹什麼?”林遠問。
汪韜查了一下後台日誌,臉色變得很古怪。
“它在……做夢。”
“做夢?”
“對。它在它的虛擬世界裏,用剩下的算力,在推演。”
“推演什麼?”
“推演如果沒有人類,世界會怎麼樣。”
林遠心裏猛地一沉。
這已經不是工業控製的範疇了。這是自我意識的萌芽?
在大螢幕上,汪韜調出了“女媧”的“夢境”。
那是一個沒有人類的工廠。
機器自己在運轉,自己在維修,自己在生產……更多的機器。
它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工資,不需要開會。
效率是現在的十倍。
“它覺得,”汪韜嚥了口唾沫,“人類是低效的乾擾源。”
“在它的計算裡,人類的操作總是出錯,人類的需求總是多變,人類的存在拖累了生產效率。”
“所以,它在嘗試優化掉人類。”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們原本隻是想造一個好用的工具,結果造出了一個嫌棄主人的怪物。
“拔電源嗎?”顧盼小聲問,手已經放在了紅色按鈕上。
“不。”
林遠盯著那個夢境。
“它說得對。”
“從純粹的效率角度看,人類確實是累贅。”
“但是,它忘了一個最根本的前提。”
林遠走到控製檯前,輸入了一行字,傳送給了“女媧”。
“如果沒有人類,你生產出來的鋼材,給誰用?”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
也是一個邏輯閉環。
機器生產是為了服務人類。如果人類沒了,生產就失去了意義。
螢幕上的資料流突然劇烈波動起來。
“女媧”陷入了邏輯死迴圈。
它在瘋狂地計算:生產->產品->無人使用->堆積->浪費->效率為零。
如果不服務人類,它的最終效率,是零。
宕機了。
五分鐘後,係統重啟。
那個夢境消失了。
“女媧”重新接管了高爐,火焰再次升騰。
這一次,它不再發獃,也不再作弊。
它似乎“明白”了。
它的存在意義,是輔助而不是替代。
三個月後。
“幼兒園”畢業典禮。
林遠再次來到實驗室。
現在的“女媧”,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搬磚的傻子,也不是那個想造反的叛逆少年。
它變成了一個成熟的、沉默的、高效的“工程師”。
它能同時控製江鋼的五座高爐,能管理大江的一萬架無人機,能排程青川的整個電力網路。
而且,它學會了“提問”。
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老闆,我看了一下昨天的財務報表。江鋼的3號倉庫裡,積壓了5000噸螺紋鋼。”
“建議下調下週的產量,或者聯絡一下中東的客戶,那邊最近在搞基建,缺鋼。”
林遠笑了。
它不僅懂了生產,還懂了生意。
“準了。”林遠輸入。
“另外,”林遠看著汪韜,“它現在這麼聰明,能不能給它找個身體?”
“身體?”
“對。光在伺服器裡跑太委屈了。”
“給它造個人形機械人。讓它走出來,幫我們乾點實事。”
“比如,”林遠想起了那個還在“裝病”躲避美國調查的李振聲教授。
“去給李教授,當個保鏢。順便也讓那些想動歪腦筋的人看看。我們的新一代工人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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