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結束通話了溫彼得的電話。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剩下機房伺服器風扇那永不停歇的低鳴聲。他並沒有急著歡呼，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正在飛速運轉的城市，大腦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離心機。
A**L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主動示好？
絕不僅僅是因為昆吾軟體的成功。在A**L這種掌握著人類精密製造皇冠明珠的巨頭眼裏，軟體再好也隻是輔助工具。真正讓他們感到脊背發涼的，是那場正在悄然逼近的路線之爭。
矽基晶片已經逼近了1納米的物理極限。摩爾定律即將失效，EUV光刻機的售價高昂得令人咋舌，且耗電量驚人，技術複雜度幾乎觸碰到了人類工程學的天花板。而林遠和汪韜正在死磕的光子晶片，代表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則——以光代電。
一旦這條路線跑通，光刻機的重要性將大打折扣，A**L賴以生存的護城河將在一夜之間乾涸。
溫彼得不是來合作的，他是來對衝風險的。他想用現在的技術，買一張通往光子時代的船票。
“想上船？”林遠看著牆上的世界地圖，目光穿過南海，落在了那個扼守馬六甲海峽的小紅點上，“可以。但這張票，必須用我想要的東西來換。”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劉華美和汪韜的號碼，聲音平靜卻有力。
“準備一下，四十八小時後，新加坡，嘉佩樂酒店。我們要去見一位真正的巨人。”
……
新加坡，聖淘沙島，嘉佩樂酒店。
這座由英國殖民時代的古老建築改建的酒店，掩映在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中，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海風味道。今天，它將見證半導體歷史上最詭異，也最重要的一次握手。
會議室裡沒有龐大的隨行團隊，隻有核心的幾個人。
中方是林遠、汪韜、王海冰和李振聲；荷方則是溫彼得，以及A**L的技術靈魂人物——馬丁·範登布林克。
雙方落座，氣氛微妙而緊繃。
“林先生，”溫彼得率先開口，他的英語帶著典型的荷蘭口音，直率而務實，“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們無法向中國出售EUV光刻機。這一點我很遺憾，但我無能為力，這是政治現實。”
“但是，”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對於基礎科學研究，瓦森納協定並沒有完全禁止。我們對貴方在蘇黎世和新加坡設立的光子晶片聯合實驗室非常感興趣。我們希望作為技術合夥人加入。”
“條件呢？”林遠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們願意提供一億美金的研發資金，以及A**L在光學透鏡、精密機械控製領域的部分非涉密專利授權。”溫彼得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價碼，“作為交換，我們需要共享實驗室在矽光子架構和光互連方麵的所有研究成果。”
“一億美金？”汪韜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三分輕蔑。
他將一台膝上型電腦推到桌子中央，螢幕上是一張極為複雜、宛如迷宮般的光路圖。
“溫彼得先生，您是行家。您應該看得出來，這是什麼。”
馬丁·範登布林克，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技術總監，湊近螢幕看了幾眼。下一秒，他的瞳孔瞬間收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片上光路波導的拓撲結構？你們解決了光子在微米尺度下的損耗問題？！”
“解決了。”汪韜麵無表情地合上電腦，“利用我們自研的拓撲光子晶體材料，損耗降低了90%。這意味著，光子計算不再是理論，而是可以工程化的現實。”
他看著馬丁，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技術的價值，是一億美金的後麵，再加兩個零。”
馬丁看向溫彼得，微微點了點頭。這個眼神確認了一個事實：中國人在光子晶片領域，真的走到了世界前列。
“那你們想要什麼？”溫彼得深吸一口氣，不再試探，“既然EUV賣不了，我還能給你們什麼？”
林遠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
“我要的不是機器。”
“我要的是——光的演演算法。”
他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概念：“計算光刻。”
溫彼得和馬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溫彼得先生，”林遠開啟了自己的PPT，“我們都知道，光刻機的物理精度是有極限的。但是，決定晶片最終良率的，不僅僅是鏡頭和光源，還有掩膜版的圖形設計。”
“光線在穿過掩膜版時，會發生衍射和乾涉，導致投射到矽片上的圖形發生畸變。本來是直角的電路，印出來變成了圓角；本來是分開的線條，印出來粘連在了一起。”林遠頓了頓，繼續說道，“為了修正這種畸變，我們需要光學鄰近效應修正技術，也就是OPC。”
“通過極其複雜的數學演演算法，反向計算出掩膜版上應該有的形狀。這需要海量的算力，和對光刻機光源特性的絕對瞭解。”
林遠看著馬丁，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我們有昆吾平台，我們有燕山超算的E級算力，我們有盤古AI大模型。但是，我們沒有A**L光刻機的光源模型資料。”
“你們的光源，波長漂移、光強分佈、相乾性等各項引數是保密的。沒有這些資料，我們的OPC演演算法就是瞎子。”
“我的提議是：成立啟明-A**L聯合計算光刻實驗室。”
“我們出算力、AI演演算法以及昆吾EDA平台中的OPC引擎；你們出光源模型資料、透映象差資料以及光刻膠的光化學反應模型資料。”
“目標是開發一套全新的，基於AI的逆向光刻技術係統。”
林遠的眼中閃爍著精光，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即將落網時的興奮：“這套係統不需要EUV。它能讓現有的DUV光刻機，通過多重曝光和極致的軟體修正，生產出7納米，甚至5納米的晶片！”
“這就是——軟體定義製造！”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馬丁的手在微微顫抖。作為全球最頂尖的光刻機專家，他太清楚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了。DUV光刻機的物理波長是193nm，通過浸沒式技術可以等效為134nm。理論上，通過多重曝光確實可以做到7nm。
但其代價是掩膜版的設計複雜度呈指數級上升，計算量大到驚人。傳統的軟體處理一張7nm的全晶片版圖，需要跑上幾天幾夜。
但如果有中國那近乎無限的廉價算力和基於GPU加速的AI演演算法？
也許，真的可以！
“這不違反瓦森納協定。”林遠的律師高翔適時地補了一句，“我們交換的是數學模型和演演算法，不是實體裝置。這是科學研究。”
溫彼得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快地權衡利弊。拒絕，意味著失去光子晶片的未來，而且中國人可能會自己摸索出這套演演算法，雖然慢一點，但遲早會做出來。同意，不僅能獲得光子技術的門票，還能通過賣軟體服務和老舊的DUV裝置，在中國市場再賺一筆钜款。
“……成交。”
溫彼得睜開眼，做出了決定：“但是，我有兩個條件。第一，這個實驗室註冊在新加坡，資料不出境。第二，A**L擁有這套係統的海外獨家銷售權。”
“沒問題。”林遠笑了。
他要的本來就不是海外市場，他要的是能不能造出來。
……
協議簽署後，代號為女媧的專案在新加坡地下的資料中心秘密啟動。女媧鍊石補天，他們要修補的，是光刻技術的物理缺陷。
這不僅僅是寫程式碼，這是在用數學挑戰物理學的極限。
汪韜帶領的演演算法團隊，和漢斯帶領的工業軟體團隊，在這裏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地獄式攻關。
最先橫亙在他們麵前的，是計算量的爆炸。
傳統的OPC是基於規則的，比如在直角處加個耳朵來修正。而他們要做的逆向光刻，是將掩膜版設計看作一個反向成像的數學優化問題。這好比知道了影子的形狀，知道了光的傳播規律，要反推出擋光板長什麼樣。這是一個龐大的非凸優化問題，計算量是傳統的百倍。
汪韜沒有選擇硬算。他訓練了一個巨大的光刻成像神經網路，將A**L提供的數億張掩膜版最終成像的對應圖片餵給了AI。
於是，神奇的一幕發生了。AI學會了光的脾氣。它不再笨拙地去解複雜的麥克斯韋方程組，而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隻需要看一眼電路圖，就能憑藉直覺，直接生成最優的掩膜版圖形。計算速度，瞬間提升了五百倍。
緊接著是多重曝光帶來的對準誤差難題。
要在DUV上做7nm，需要將一層電路拆分成四張掩膜版，曝光四次。這四次曝光，每一次的對準誤差都必須控製在2納米以內。稍有偏差，晶片就報廢。
這時候，漢斯的德國團隊拿出了看家本領——虛擬量測技術。
他們利用昆吾平台收集的機台感測器資料，實時預測每一次曝光時的晶圓熱膨脹和機械微震動。然後在下一次曝光時，通過調整光刻機的透鏡引數，進行前饋補償。這就像是在射擊移動靶，還沒開槍，就已經預判了靶子的移動軌跡，並提前修正了槍口。
三個月後，江州，江南之芯集團晶圓廠。
一台老舊的A**LNXT:1980Di光刻機正安靜地躺在恆溫恆濕的凈化車間裏。今天，它的靈魂被替換了。
它被刷入了女媧係統生成的全新控製引數，光路係統中裝載了一套形狀怪異、如同外星文字般的複雜掩膜版。
“開始曝光。”
光源亮起，紫色的鐳射束穿透透鏡，轟擊在矽片上。四次曝光，精準套刻。顯影，刻蝕，清洗……
當電子顯微鏡的影象投射到大螢幕上時，全場沸騰了。
螢幕上，是一排排整齊、清晰、邊緣銳利的電晶體柵極。王海冰顫抖著手，操作測量工具，拉出了兩條線。
線寬：7.2納米。
成功了！
利用一台原本隻能做28nm的裝置，通過極致的軟體演演算法修正和多重曝光技術，他們硬生生地造出了7nm製程的電晶體！
這不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對封鎖最響亮的耳光。你封鎖了EUV？沒關係。我用DUV，加上我的演演算法，照樣能造出高階晶片！
女媧係統的成功雖然是在絕密狀態下進行的，但成果很快顯現。代號啟明-II的7nm手機晶片流片成功，效能與台積電EUV工藝的產品差距不到10%，而良率被AI演演算法拉高後，成本極具競爭力。
訊息傳出，全球半導體行業震動。A**L股價大漲，市場認為其DUV光刻機將迎來第二春。而美國商務部則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禁了EUV，卻沒能禁住7nm，難道要連DUV也禁了？
林遠並沒有停下腳步。他知道，7nm隻是權宜之計，真正的決戰還是在光子晶片。通過這次合作，A**L的技術團隊已經深度介入了光子晶片的研發，有了他們在精密機械上的積累，那個未來的夢想正在加速變成現實。
然而，就在林遠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時，江鋼的工業大腦卻突然發出了一次紅色的最高階安全警報。
“警報！檢測到核心生產資料異常外泄！”
深夜，林遠衝進指揮中心。螢幕上，那個汪韜親手部署的聲吶係統正在瘋狂閃爍。
“怎麼回事？”林遠厲聲問道，“不是已經做了物理隔離嗎？”
“是物理隔離了。”負責安全的周教授滿頭大汗，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圖，“但是，資料是通過側通道泄露的！”
“有人利用了我們採購的那批工業感測器！那些是西門子的原裝貨，但在它們的微控製器裡，被植入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硬體木馬。”
“這個木馬不會聯網，它利用的是電流！”周教授的聲音有些發顫，“它通過調節感測器電源線的電流波動，將資料調製成摩斯密碼般的微弱電波，通過電線發射出去！”
“而接收方……”周教授指著訊號追蹤圖，“就在江鋼廠區外，三公裡處的一個廢棄變電站裡！”
西門子？漢斯？
林遠的心猛地一沉。難道這位他最信任的德國盟友也背叛了他？
不，不對。漢斯如果是間諜，他沒必要帶給他那麼核心的底層協議。
那麼，是誰能在西門子的原裝供應鏈裡動手腳，還能在江鋼附近建立接收站？
這種能力，隻有CIA。
他們沒有放棄。在網路攻擊失敗後，他們啟動了更傳統，也更致命的物理滲透。他們將間諜工具直接焊死在了工業裝置的神經末梢裡。
林遠看著螢幕，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抓人。”
他拿起了電話，撥通了張將軍的號碼，聲音冰冷如鐵。
“首長，魚進網了。”
“收網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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