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啟明一號”成功的狂喜中,度過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他享受了自履新以來最純粹的榮光。
省委的嘉獎令、下屬們狂熱的崇拜、以及鄭宏圖書記那毫不掩飾的讚許,都讓他有一種如在雲端的酣暢淋漓之感。
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似乎也變輕了許多。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蕭若冰並沒有那麼可怕?
也許她真的隻是出於某種舊情,或者單純的商業投資考量纔出手相助?
畢竟自香港一別,已經過去了三週。
這三週裡,那個讓他“怵”的女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封郵件,沉默得讓人心慌。
但這種心慌,隨著“啟明一號”的成功,正逐漸被一種日漸增長的自信所取代。
林遠開始相信,隻要“啟明一號”能夠成功量產,實現商業上的巨大成功,那麼“江南之芯”就擁有了真正的造血能力。
屆時他手裏就有了足夠的底牌,不用再擔心被人掣肘,也有了跟敵人談判的籌碼。
他要用市場上的勝利,來換取談判桌上的尊嚴。
懷揣著這份自信,林遠親自帶著那枚承載了無數希望的“啟明一號”,走進了省委書記鄭宏圖的辦公室。
他準備進行一次正式的成果彙報,並提出下一步全麵量產的戰略規劃。
鄭宏圖的辦公室裡難得地沒有其他客人,顯然是為了等待林遠的到來。
這位省委的三號人物親自為林遠泡了一杯自己珍藏的大紅袍,裊裊的茶香中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
“坐吧,小林。”鄭書記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這次,可是給我們江南省,給國家都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勞啊!”
林遠連忙謙虛道:“都是書記您和省委領導們支援的結果,我隻是做了些分內的工作。”
他將那個黑色的防靜電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鄭書記的辦公桌上。
“鄭書記,這就是我們的‘啟明一號’。目前所有測試資料都已經出來了,效能穩定完全達到了量產標準。我這次來就是想向您和省委申請,啟動‘啟明一號’的全麵量產計劃。我們預計,第一批量產規模在五十萬片,主要的目標市場是……”
“民用消費級電子市場,對嗎?”
還沒等林遠說完,鄭宏圖就微笑著打斷了他,一語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是的。”林遠點了點頭,有些興奮地說道:“我們分析過目前國內的智慧家電、物聯網裝置、車載娛樂係統等領域,對中低端製程的晶片需求量極大,但市場長期被國外幾家廠商壟斷。‘啟明一號’的效能,完全可以滿足這一塊的市場需求,而且我們的成本優勢非常明顯。一旦我們大規模鋪開,我有信心在一年之內,搶佔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國內市場份額!屆時,‘江南之芯’將徹底擺脫輸血,實現盈利!”
林遠的眼中,閃爍著對未來市場的憧憬與自信。
然而,聽完他這番慷慨激昂的商業藍圖,鄭宏圖書記卻並沒有露出預想中的讚許,反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地吹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眼神變得深邃而又複雜。
辦公室裡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林遠心中的那份興奮,也漸漸冷卻了下來,鄭宏圖的反應讓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他敏銳地感覺到,事情似乎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小林啊,”良久之後,鄭宏圖才緩緩地放下茶杯,用一種極其嚴肅的眼神看著他,
“你覺得,我們當初費那麼大的力氣,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成立‘數產辦’,搞這個‘江南之芯’計劃,就是為了去跟那些國外廠商,搶機頂盒、搶智慧音箱的市場嗎?”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林遠的頭頂澆下。
林遠愣住了。
“那……那是為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問道。
鄭宏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辦公室牆上那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從東北的冰城一路劃到南海的島礁,畫出了一條貫穿了中國整個國防與工業命脈的弧線。
“小林,你告訴我,這條線上都有什麼?”
林遠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共和國的重工業基地、航空航天發射中心、戰略導彈部隊的陣地、海軍艦隊的母港、以及無數關係到國計民生的能源與交通樞紐。
林遠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一個模糊卻又讓他心驚肉跳的念頭,開始浮現出來。
鄭宏圖轉過身,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啟明一號’,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它的目標客戶,就從來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它的戰場,也從來不是中關村的電子賣場。”
鄭書記伸出兩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客戶,隻有兩個。”
“第一,是軍工。”
“第二,是關係到國家安全與經濟命脈的核心工業。”
“你的戰場也隻有一個領域,對國外晶片進行全麵徹底的國產化替代!”
經過短暫的停頓,林遠瞬間就懂了。
為什麼鄭書記會力排眾議,給予他如此大的權力?
“江南之芯”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商業專案。
“我……我明白了。”林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說道。
“不,你還不明白。”鄭宏圖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愈發銳利,“你隻看到了任務的宏大,卻沒有看到這背後的兇險。”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示意林遠也坐下。
“小林,你以為從實驗室裡造出晶片,就等於成功了嗎?我告訴你,那隻是萬裡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從‘實驗室’到‘屠宰場’,中間還有一條很長、很血腥的路要走。這條路,叫做市場準入。”
鄭書記的語氣,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滄桑與無奈。
“你說的這兩個領域,”林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鄭書記的思路往下思考,“軍工和核心工業,它們的採購體係,應該都是相對封閉的,而且有國家政策的支援,國產化替代的阻力應該不大才對。”
“嗬嗬……”鄭宏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小林啊,你還是太年輕太理想化了。”
“我問你,如果現在有兩款戰鬥機,一款是我們自己國產的,效能引數勉強達標,但小毛病不斷;另一款是美國原裝進口的F-35,效能卓越指哪打哪。你是空軍司令,你選哪個?”
林遠沉默了。
“我再問你,如果現在有兩套工業控製係統,一套是我們國產的偶爾會宕機,可能會造成千分之一的故障率;另一套是德國西門子的,穩定可靠了幾十年。你是核電站的站長,你敢用哪個?”
林遠再次沉默。
他知道鄭宏圖說的很對。
這位省委副書記可是出身國防科工委,正兒八經的科班幹部。
對國家的工業建設、技術標準、國內外市場情況,瞭如指掌。
無論是技術領域上,還是市場的風向把握上,鄭宏圖都算的上半個專家。
“這就是問題所在!”鄭宏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在這些性命攸關且不容有失的領域,穩定和可靠,是壓倒一切的鐵律!”
“幾十年來,從軍工院所的工程師到大型國企的總工,他們已經習慣了使用國外的晶片和係統。他們所有的設計圖紙、所有的操作流程、所有的維護手冊,都是基於那套成熟的體係建立起來的。你現在讓他們換成你的‘啟明一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們要把幾十年的經驗全部推倒重來!意味著他們要承擔所有因為替換而可能產生的未知風險!意味著一旦出了問題,他們就要掉烏紗帽,甚至要上軍事法庭!”
“你告訴我,誰願意冒這個風險?誰敢冒這個風險?”
林遠感到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他以為隻要產品做出來了,靠著一紙行政命令,就能順利地推行下去。
但他忽略了人性中最根本的東西,那就是人的慣性思維以及對風險的本能的恐懼。
“所以初步的技術壁壘被打破,並不代表我們能贏到最後。”
“更何況……”鄭書記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些靠著做國外晶片代理,賺得盆滿缽滿的買辦們,會眼睜睜地看著你砸了他們的金飯碗嗎?”
“他們會在每一個環節,給你製造障礙。他們會收買你的客戶,散播你的謠言,甚至不惜製造一些意外事故來證明你的國產晶片就是不穩定、不可靠的代名詞!”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林遠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突跳的厲害。
他終於明白,鄭書記今天找他談話的真正目的了。
“那……書記,我該怎麼辦?”林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迷茫。
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意氣風發,此刻卻麵色凝重的年輕人,鄭宏圖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孺子可教。
他最怕的,就是林遠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一頭撞死在這堵看不見的牆上。
“辦法當然有。”
鄭宏圖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要想打破層層壁壘,行政命令是下策,商業推廣是中策,隻有一樣東西是上上策。”
他看著林遠,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
“樹立標杆。”
“你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願意第一個吃螃蟹且具備巨大行業影響力的標杆客戶。然後集中你所有的資源幫助他完成國產化替代,打造出成功的樣板工程!”
“隻要這個樣板立住了,它的示範效應就會快速鋪開。到時候,不用你去推,那些還在觀望的客戶,自己就會找上門來。”
“這個道理我懂。”林遠立刻明白了鄭書記的意圖,“可是就像您剛才說的,誰願意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呢?”
“這就是我今天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
鄭宏圖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印著“絕密”字樣的檔案,遞給了林遠。
林遠懷著滿腹的疑惑,開啟了那個檔案袋。
當他看到檔案第一頁的標題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檔案標題,隻有寥寥幾個字:
《關於“遠望號”係列航天測量船控製係統全麵升級暨自主可控試點方案》
“遠望號?”林遠的心臟,猛地狂跳了起來。
那不是共和國的驕傲,那支承擔著所有衛星、飛船、空間站海上測控任務的,功勛卓著的航天測量船隊嗎?
“沒錯。”鄭宏圖的眼神變得深邃,“因為某些我們都知道的原因,‘遠望號’船隊目前所使用的核心測控晶片和底層作業係統,都將在未來兩年內,麵臨被‘斷供’和‘停服’的風險。這對我們的航天事業,是釜底抽薪式的致命打擊。”
“所以,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們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需要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替代方案。他們就是你最好的標杆客戶!”
“但是,”鄭宏圖話鋒一轉,“他們對引數的要求也十分苛刻,他們的測控係統關係到每一次航天發射的成敗,關係到國家最高的戰略安全,絕不容許有哪怕0.001%的失誤。”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稍有不慎就會讓林遠身敗名裂。
鄭書記站起身走到林遠身邊,將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小林,我把這個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你。”
“你敢不敢接?”
“保證完成任務!”
林遠猛地站起身,說出了這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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