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殷曼琪的好似漫不經心開場白,林遠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拉得更緊了。
他隱隱感覺,越是強大的捕食者,在發動致命一擊前,就越是會展現出迷惑人心的優雅與從容。
他緩緩入座,坐在了殷曼琪的對麵。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古樸的紫檀木茶台。
茶台上的紫砂壺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一股清冽的岩茶香氣,混合著維多利亞港潮濕的海風,縈繞在鼻尖。
“殷總,久仰大名。”林遠的聲音沉穩如初,他選擇開門見山,努力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不知你費這麼大周章請我來,所為何事?”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迎接一場唇槍舌劍的交惡,甚至是遭受一場不加掩飾的羞辱。
然而,殷曼琪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隻見她那雙能顛倒眾生的丹鳳眼微微彎起,絕美的臉龐上,綻放出了一抹嫣然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盛開的曇花,明艷動人,卻又帶著一絲不屑一顧。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林遠的問題,而是將一杯剛剛沖泡好的茶湯輕輕推到了林遠麵前,然後將問題,又原封不動地拋了回來。
“林主任,您說呢?”
一句話反將一軍。
林遠心中冷笑一聲,知道跟這種人繞圈子毫無意義。
他端起茶杯,卻並未去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直視著殷曼琪那雙嫵媚深邃的眼眸。
“既然如此,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林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們此番大動乾戈,針對我們這邊的專案,我十分想知道你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聽到林遠如此直接的質問,殷曼琪非但沒有絲毫的不悅,反而嫵媚一笑。
“林主任快人快語,正合我意。”她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混合著紅酒與高階香水的馥鬱氣息撲麵而來,帶著強烈侵略的味道。
“那我也直言不諱。你正在進行的那個專案,我們非常感興趣,並且希望能與你進行一次深度合作。”
“哦?”林遠眉毛一挑,“如何深度合作,願聞其詳。”
“很簡單。”殷曼琪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彷彿在點撥一個不甚開竅的學生,語氣輕描淡寫,卻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你們的專案,包括所有的技術、團隊、裝置、土地……我們全部收購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遠驟然收縮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補充道:
“至於條件,你可以來開。”
石破天驚!
林遠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羞辱、威脅、利誘……卻唯獨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簡單粗暴,直接用錢來砸。
彷彿“江南之芯”這個承載了無數人心血的戰略級專案,在她眼中不過是貨架上一件可以明碼標價的商品。
這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傲慢。
“哈哈哈哈……”
林遠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殷總,你真會開玩笑。你覺得這現實嗎?”
麵對林遠的嘲笑,殷曼琪卻絲毫不為所動。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個尚未認清現實的孩子。
“現不現實,這並不取決於你我,而取決於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她忽然轉移了話題,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語氣悠然彷彿一個正在給學生講課的歷史老師。
“林主任知道,香港這片土地,在一百多年前是怎樣一番光景嗎?”
林遠默不作聲,示意她繼續下去。
“一百八十年前,這裏還隻是一個偏遠的小漁村……”殷曼琪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一種洞穿時空的魔力。
“直到一群手持火槍的英國商人,用堅船利炮叩開了這片土地的命運之門……他們帶來了西方的法律、資本和先進規則。從那一刻起,這片土地的基因就被徹底改變了。”
林遠本就是名校高材生,知識儲備極其淵博。
但他沒有打斷她,因為他想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想表達什麼。
“……每一次歷史的陣痛與變革,都成了香港吸取養分,瘋狂生長的絕佳時機。”
殷曼琪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林遠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智慧與野性的光芒。
“所以你看,林主任。香港的繁榮從來都不是建立在什麼虛無縹緲的理想或者民族大義之上。它的崛起,靠的是最純粹的實用主義,是對資本流動最敏銳的嗅覺。這裏不相信眼淚,不相信情懷,隻相信實力和利益。能被定價的就有價值,不能被定價的,一文不值。你覺得你的專案無價,但在我看來,隻是價碼還沒開到讓你心動而已。”
話說到這裏,林遠終於徹底明白了。
殷曼琪不是在跟他聊歷史,她是在闡述她的世界觀。
在她眼中,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賭場,勝者為王,贏家通吃,這就是她信奉的“道”。
“殷總對歷史的見解,果然深刻。”林遠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隻是在林某看來,歷史還有另外一種讀法。”
“哦?”殷曼琪的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了極感興趣的神色,“願聞其詳。”
“在殷總的敘事裏,我隻看到了資本和強者。但你的觀點,我卻不敢苟同!”林遠直視著殷曼琪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香港的繁榮的確有其時勢造就的偶然性。但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之所以能在經歷了一百多年的屈辱與磨難之後,重新站起來,靠的不是什麼資本的青睞,也不是什麼強者的恩賜。”
“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像愚公移山一樣用自己的血肉和筋骨,一寸一寸地把這個國家從深淵裏重新抬起來的信念,這個信念叫家國情懷!”
林遠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如同重鎚敲擊在著這間被資本氣息包裹的茶室裡。
“所以殷總,你我之間看的不是同一本歷史書。我們信奉的也不是同一個道,你認為萬物皆有價,而我認為有些東西,比如民族的科技脊樑,那是無價的,是不能被交易的。”
空氣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輪到殷曼琪久久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看著林遠,那雙原本帶著一絲戲謔和掌控感的眼眸裡,流露出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但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類似於醫生看著一個固執的病人般的惋惜。
“我明白了。”
良久之後,殷曼琪緩緩開口,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林主任,你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一個純粹=天真的殉道者。”
她給林遠下了定義。
“我深度研究過你的履歷,從青川縣的扶貧,到江鋼集團的改革,再到‘數產辦’的成立。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堪稱驚艷。你是一個天生的破局者,一個頂級的操盤手。說實話,我很欣賞你。”
這突如其來的讚美,比任何羞辱都更讓林遠警惕。
“但是,”殷曼琪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你就像一個被關在牢籠裡的人,準確的說你空有一身撕天裂地的本事,卻隻能在這一畝三分地裡,跟一群綿羊和看門狗搏鬥。你的對手太弱了,弱到讓你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和一些手腕,就能改變一切。”
她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擊中了林遠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驕傲與不甘。
“你覺得你的敵人,是那些不作為的官員,是那些短視的商人嗎?不!他們連做你對手的資格都沒有。他們隻是你這隻猛虎籠子裏的陪練而已。”殷曼琪站起身走到露台的邊緣,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林遠,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真正的戰爭,不是在會議室裡拍桌子,不是在酒桌上的吹吹捧捧,更不是你們體製內的爾虞我詐!”
“你那引以為傲的‘江南速度’,在你看來是奇蹟。但在真正的國際資本麵前,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在沙灘上堆起來的城堡。我們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隻稍稍用力改變一下方向,就能讓你的所有努力,瞬間化為泡影。”
她的聲音,如同冬日裏的寒風,颳得人骨頭生疼。
她沒有說出一個具體的名字,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感到無力。
林遠不得不承認,事實情況的確如同她所說的那樣。
這位金融女妖,沒怎麼費功夫,就快把林遠這麼久以來的規劃努力,徹底摧毀。
她描繪的是一個林遠從未接觸過,卻又真實存在的現實。
林遠在她麵前似乎是處處被動,毫無勝算可言。
“你孤掌難鳴。”殷曼琪轉過身,眼神中帶著一種熾熱,“你的才華,被你所處在的體製給徹底埋沒了。你拚盡全力,也不過是在這個巨大的棋盤上,扮演一個最優秀的棋子罷了。而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變成一個真正可以下棋的棋手,這樣還不夠嗎?”
她緩緩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魅惑的丹鳳眼死死地鎖住林遠的眼睛。
“收購不是為了摧毀你的專案,而是為瞭解放你的才能。”
沉默了良久,林遠問道。
“可以抽煙嗎?”
“當然可以,來,嘗嘗我的煙,林遠同誌。”
殷曼琪從身邊的手包裡拿出一包萬寶路遞給了林遠一支,而她自己也熟練的拿起一支自顧自的點燃,深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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