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結束通話所有慰問和試探的電話後,整個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窗外的江州依舊流光溢彩,展現著一座國際化都市的繁華與活力。
可此刻在林遠眼中,這片繁華的底色下,卻彷彿有一頭看不見的巨獸,正緩緩睜開它冰冷的金色瞳孔虎視眈眈。
AethelredCapital——埃塞爾雷德資本……
殷曼琪……
他將這兩個名字,用馬克筆重重地寫在辦公室的白板上,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林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對方的組合拳,絕不可能隻有這麼一招。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再次劃破寂靜,來電顯示的名字是李清平。
負責“特種材料與化學製劑”攻關小組的組長。
“林主任!”電話一接通,李清平那沉穩的聲音裡,就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憤怒,“出事了!”
林遠的心沉了一下,但他的聲音卻依舊保持著鎮定:“李組長別急,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林主任,可是天快塌了!”李清平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們專案最關鍵的一環,高純度稀土拋光液斷供了!我們一直合作的供應商,蘇城的‘華晶新材’被一家海外基金全資收購了,然後暫停了與我們的協議供應。”
林遠握著電話的手,青筋暴起。
高純度稀土拋光液,這是晶片製造過程中,進行化學機械平坦化處理的核心耗材。
沒有它,是無法生產出來合格的晶圓的,而晶圓是晶片的基礎核心。
“華晶新材”是國內為數不多能穩定量產這種高階別拋光液的企業,也是他們專案前期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
“新東家立刻發來了通知,”李清平的聲音裏帶著屈辱,“所有對‘江南之芯’專案的供貨合同,即刻作廢。如果想繼續合作,可以價格上調百分之三百!而且必須先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百分之三百!
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了,這是**裸的敲詐!
是用資本的刀,架在了“江南之芯”的脖子上。
“我知道了。”林遠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李老,你先安撫好團隊的情緒,不要自亂陣腳。拋光液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另一個電話緊接著就打了進來。
王海冰,負責“光刻裝置與精密光學”的小組組長,一個性格火爆的技術狂人。
“林遠!他媽的,這幫外國佬根本不講信用!”王海冰的咆哮聲差點震破林遠的耳膜,他這人就這樣,直來直去,對林遠和別的領導都是直呼名諱。
“我們之前通過特殊渠道,向德國卡爾·蔡司公司訂購的那批高精度物鏡,被單方麵取消了合同!理由是莫名其妙的‘不可抗力’!”
如果說李清平的電話是一記重拳,那王海冰這個電話就是一柄捅進心臟的尖刀。
高精度物鏡,是光刻機的“眼睛”。
沒有它,光刻機就是一堆廢鐵。
蔡司是這個領域的絕對霸主,他們的產品在全球範圍內都沒有可替代的選項。
林遠之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過各種關係繞開層層技術壁壘簽下了這筆訂單。
這是王海冰團隊整個專案能夠啟動的基石。
現基石被人抽走了。
“他們寧願支付高額的違約金,也要取消合同。”王海冰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我託人在德國那邊的朋友打聽了,是有人給蔡司的董事會施加了巨大的壓力。林遠,我們……我們的路,被人從根上給斷了,下麵怎麼辦啊?”
“穩住。”林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裝置的事情,我……”
話還沒說完,第三個電話,第四個電話……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般,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
負責EDA軟體的小組被美國母公司通知,授權許可證將進入“合規性風險”的重新評估階段,期間所有技術支援和版本更新全部暫停。
負責晶片設計的小組剛剛在國際上嶄露頭角,就被一家專利流氓公司以“侵犯數十項底層專利”為由告上了國際法庭。
負責封裝測試的小組,他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一家馬來西亞的封測廠突然宣佈工廠遭遇火災,所有產線癱瘓復工遙遙無期……
一個又一個的壞訊息,像一場密不透風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向林遠。
短短一個小時之內,“江南之芯”計劃下屬的十三個“夢之隊”,竟然有七個專案的核心供應鏈或者技術支援,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辦公室裡,林遠不停的接著各種傳來壞訊息的電話,煙是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
煙灰缸裡,已經塞滿了煙頭。
林遠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種無力感。
甚至,有些懵。
是的,懵逼。
這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
之前無論是在青川縣,還是在江州,他都有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因為他麵對的是熟悉的規則,是熟悉的敵人。
他可以用他的各種手段以及對體製內規則的深刻理解,去撬動一個又一個的支點,最終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那“推土機”式的改革,之所以能成功也是建立在這種思維之上的。
可現在情況卻完全與之前不同了。
他就像一個在國內聯賽中稱王稱霸的拳手,自以為天下無敵,卻突然被扔進了一個無限製格鬥的國際八角籠。
他的對手根本不跟他玩什麼點數和規則。
對方動用的,是資本,是專利,是技術壁壘,是國際規則,是來自另一個維度,一種他完全不熟悉的戰爭方式。
這種國際資本大鱷就像一隻盤踞在雲層之上的巨龍,隻是隨意地揮了揮爪子,就讓他瞬間趴了窩。
他之前所有的成功經驗,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
巨大的挫敗感混雜著一絲茫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隻是一個井底之蛙而已。
當真正的世界級棋手下場時,他連對方的棋路都看不懂。
林遠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白板前。
思索良久。
可以懵,但不能慫。
他拿起筆,開始在白板上瘋狂地書寫。
將剛剛所有遭受打擊的專案、被斷供的核心材料、被卡脖子的關鍵技術,一一羅列出來。
然後他開始用線條,將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聯起來。
一張密密麻麻的“絞殺之網”,漸漸浮現在白板之上。
從最上遊的精密光學元器件,到最核心的EDA軟體,再到最基礎的化學拋光液,最後到下遊的封裝測試……對方的打擊,覆蓋了晶片產業鏈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這不是心血來潮的狙擊,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經過精確計算的……“斬首行動”!
對方的目的就是要讓“江南之芯”計劃,在繈褓之中就徹底腦死亡。
林遠看著這張圖,後背的寒意越來越重。
能策劃出如此周密打擊的,可以看出這幫國際資本玩家對國內的產業薄弱環節,瞭解得甚至比自己這個“數產辦”主任還要透徹!
就在這時一個專屬的鈴聲響起,將林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是柳眉。
“喂。”林遠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都知道了。”電話那頭,柳眉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意外,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全球資本觀察》的文章,還有你那專案組的事情。”
林遠心中一暖,看來柳眉的關係網和反應能力,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想像啊。
他與柳眉的關係,早已超越夫妻,但兩人獨處時,林遠從未刨根問底的問過柳眉的那些。
“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很無力,像被人矇著眼睛打?”柳眉一針見血地問道。
“是。”林遠沒有掩飾自己的狀態,在柳眉麵前他不需要任何偽裝。
“那就對了。”柳眉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因為你的對手,從一開始就不是江州或者江南省的某個勢力。林遠你需要把你的思路格局,再往上抬一抬。”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現在麵對的,是一場國際級別的商業戰爭。雖然你的專案隻是省級的,但它的戰略意義卻是國家級的。”柳眉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江南之芯’,是國家為了打破西方在半導體領域卡脖子困局所佈下的一個重要試點。一旦你的模式成功,就會在全國範圍內推廣。這等於是要從某些人的嘴裏,搶走一塊每年數千億美元的蛋糕。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嗎?”
林遠沉默了。
“那個埃塞爾雷德資本,隻是明麵上的執刀人。”柳眉繼續說道,“真正可怕的是站在它背後,為它指明下刀位置的人。”
“是誰?”林遠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京城,燕家。”
柳眉輕輕吐出了這四個字。
林遠的大腦飛速運轉,搜尋著關於這個家族的一切資訊。
然而是一片空白。
“你沒聽過很正常。”柳眉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這是一個行事極其低調的隱秘家族,從不顯山露水,但他們的觸手,卻早已深入到國家經濟的各個命脈之中。尤其是在高科技產品的進出口貿易和技術引進領域,他們是國內最大的買辦家族。幾十年來,靠著壟斷西方的技術代理權,賺得盆滿缽滿。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們國家實現真正的科技自主。”
林遠大致明白了,原來如此!
這是內外勾結,聯手絞殺。
“我查過了,”柳眉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被收購的‘華晶新材’,其創始人早年曾受過燕家的資助。而向蔡司施壓的是一家瑞士的金融控股公司,那家公司的董事會裏就有燕家的人。至於其他的幾家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他們的影子。這張網他們已經織了很多年。”
林遠感到後背有一絲涼意。
他麵對的是一個在國內盤根錯節,在國際上能量通天的龐然大物。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你的專案至少在供應鏈層麵已經完全中斷了。”柳眉冷靜地分析道,
“你現在就像一個被挑斷了手筋腳筋的將軍,空有一身武藝卻動彈不得,你被孤立了。”
林遠緩緩地坐回椅子上,將手中的煙頭狠狠地按進煙灰缸。
是的他被孤立了。
“你打算怎麼辦?”柳眉輕聲問道。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地復盤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埃塞爾雷德資本的攻擊,精準、狠辣、覆蓋全麵。
到底該如何破局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