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C棟十七層。
一塊嶄新的牌子掛在走廊盡頭的玻璃門旁。
牌子上麵寫著“江南省數字經濟產業發展辦公室”的燙金大字。
在林遠的一再要求下,沒有剪綵儀式,沒有領導致辭,甚至連一盆慶賀的花籃都沒有。
這個被賦予了撬動全省未來經濟版圖重任的新生機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
辦公室內部,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近千平米的開闊空間裏,隻稀稀拉拉地擺放著十幾套嶄新的辦公桌椅,嶄新到連表麵的塑料保護膜都還沒來得及撕掉。
除了幾台剛剛聯網的電腦和一些辦公裝置,再無他物。
整個十七層,除了林遠和從青川跟他一起過來的顧盼,再無第三個人。
“老闆,”顧盼看著這空曠得有些過分的辦公室,苦笑著彙報道,
“省機關事務管理局那邊說,咱們這屬於新增單位,辦公經費的預算還在走流程,電腦和桌椅都是從兄弟單位的倉庫裡臨時調撥過來的。至於車可能還得等下一批採購指標下來。”
林遠對此毫不在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城市那片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和川流不息的車河,眼神平靜而又深邃。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淡淡地說道,“但我們需要的‘糧草’不是車子和辦公室,而是資訊資料。”
他轉過身看著顧盼,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小顧,接下來一週你什麼都不用乾,就做一件事。”
“把省發改委、經信廳、科技廳、商務廳……所有跟經濟相關的部門,近五年來的所有工作報告、產業規劃、統計年鑒、重點專案檔案,全部給我調過來。我要電子版,最原始、最未經修改的那種。”
顧盼的心,猛地一凜。
他知道,老闆這是要開始他上任後的第一步——看天。
……
整整三天。
林遠將自己關在了這間空曠的辦公室裡。
除了必要的喝水和上廁所,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張辦公桌。
顧盼成了他唯一的聯絡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將海量的資料和檔案,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然後像投喂一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林遠的電腦裡。
江南省,這個全國排名前五的經濟大省,它的家底、它的脈絡、它的優勢與頑疾,在林遠的眼前,被一點點地解構成最原始的資料流。
優勢很明顯:製造業基礎雄厚,擁有兩個萬億級的產業集群(電子資訊和高階裝備製造);
地理位置優越,交通網路發達;科教資源豐富,坐擁三所985高校和十幾所重點科研院所。
但問題,同樣觸目驚心。
“大而不強”:傳統製造業佔比過高,產業附加值低,在晶片、工業軟體、新材料等核心技術領域,被“卡脖子”的情況極其嚴重。
“東熱西冷”:經濟發展極不均衡。以省會南江為核心的東部地區,幾乎吸納了全省80%的資源,而廣大的西部山區,則長期處於發展的“塌陷區”。
“路徑依賴”:各地市為了追求GDP,依舊在瘋狂地搞“土地財政”和“基建競賽”,在新興產業的佈局上,雷聲大、雨點小,同質化競爭嚴重,遍地開花的“高新園區”,實際上一半以上都是“殭屍園區”。
三天後,當林遠合上電腦,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站起身時,整個江南省的經濟版圖,在他腦海裡已經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一張標註著每一處富礦和雷區的作戰地圖。
“天”看完了。
接下來該看“地”了。
江州市政務服務中心,二樓企業註冊綜合視窗。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書生氣的年輕人,正焦急地在視窗前來回踱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就是林遠。
為了這次“微服私訪”,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從顧盼那裏借來的、略顯陳舊的休閑裝,鼻樑上還架了一副沒有度數的平光眼鏡。
“同誌,您好,”他第十五次,將一遝厚厚的材料從視窗遞了進去,“您再幫忙看看,這次的材料應該齊了吧?”
視窗裏那個負責審核的年輕女孩,連頭都沒抬隻是不耐煩地將材料推了出來,語氣生硬。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的專案涉及‘新型半導體材料’,屬於‘特殊行業’!除了工商註冊的基本材料,還必須提供由市經信委、市科技局、市環保局三家單位聯合出具的‘專案技術安全性與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少一樣都不行!下一個!”
林遠拿起那遝材料,臉上露出了一個委屈和無奈的表情。
“可是同誌,”他壓低了聲音,近乎懇求地說道,
“我去過這三個單位了。經信委的領導說,要先拿到科技局的‘技術認定’,他們才能出報告;科技局的領導又說,要先有環保局的‘環評意見’,他們才能給認定;可環保局的領導說,我的專案都還沒立項,廠房都沒影兒他們根本沒法做‘環評’啊!這……這不是一個死迴圈嗎?”
這番話,他幾乎是照搬了昨天在網上一個本地創業論壇裡,看到的血淚控訴。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視窗裏的女孩,被問得有些惱羞成怒,聲音陡然拔高,“規定就是規定!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去找領導反映啊!在這裏跟我磨嘰有什麼用?”
說完,她“啪”的一聲,關上了視窗的玻璃隔板。
林遠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業務流程設定的有問題不假,但這政府服務人員的態度同樣有問題。
這樣年輕女孩,林遠一眼便看出,是個家境優渥的富二代或官二代。
他們這種權貴子女,家裏往往通過人脈和“禮尚往來”將他們輕輕鬆鬆的推到公務員崗位,為的就是要一個身份。
他們不愁吃喝,無欲無求,隻想著佔著位子,熬點工齡,然後再通過“禮尚往來”繼續往上走。
而普通百姓的子女呢?他們可能要通過多年艱辛的考試、麵試,也未必能獲得這一崗位。
最終無奈,隻得接受進入民企做牛馬。
這在國內牛馬們既定命運,也是生活的常態。
林遠轉身離開,在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資訊孤島、審批死迴圈、首問責任製缺失。
第二天,林遠的“角色”,從一個焦頭爛額的“創業者”,變成了一個四處尋找投資的“風投經理”。
他的目的地是位於江州郊區,那個號稱要打造成“江南光穀”的省級高新技術產業園。
計程車在園區裡轉了半個多小時,林遠看到的卻是一片令人心驚的蕭條。
寬闊的馬路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起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道路兩旁,一棟棟已經建好的標準化廠房和研發大樓,大門緊鎖玻璃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園區中央,那棟氣派的管委會大樓前更是荒草叢生。
一個典型的“殭屍園區”。
林遠沒有去管委會,而是根據他提前查好的資料,直接走進了一棟毫不起眼的研發樓。
在三樓的一間實驗室裡,他見到了這次的目標——張春華,一位專攻第三代半導體材料“氮化鎵”的海歸博士。
實驗室裡,條件簡陋得令人心酸。
幾台老舊的實驗裝置,發出“嗡嗡”的噪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道。
張春華本人,四十齣頭的年紀,頭髮卻已經花白了大半,眼窩深陷,神情憔悴,但那雙眼睛裏,卻依舊閃爍著一種屬於技術人員特有的光芒。
“林……林先生是吧?”他看著林遠的名片,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我這裏比較亂。您……您真的是對我們的專案感興趣?”
“當然。”林遠笑了笑,指著他身後那台正在運轉的“分子束外延”裝置,開門見山,
“張總,我看了你們的專利資料。你們的‘高純度氮化鎵單晶生長技術’,在關鍵的位錯密度指標上,已經達到了國際一流水準。這個技術如果能實現量產,將徹底打破國外在高階射頻晶片領域的壟斷。我說的沒錯吧?”
張春華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像是遇到了知音,拉著林遠,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的技術、自己的理想,以及自己麵臨的困境。
“林先生,您是懂行的人!”他激動地說道,“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隻要給我三千萬!不!兩千萬!隻要兩千萬,我保證在半年內,就能拿出效能媲美科銳公司的晶圓片。”
“張總,這麼有前景的專案,沒有找過別的投資機構合作嗎?”林遠問道。
“唉……”張春華聽到林遠的問題,情緒低落了下去,“我找遍了江州所有的投資機構,也找過市裏的產業引導基金。他們一聽我是搞‘基礎材料’的,連我的商業計劃書都懶得看。他們說這個東西投資大、週期長、見效慢,不如去投那些搞APP、搞直播的網際網路公司。”
“我也想過去深圳、去滬市找機會。可我這個專案,太依賴本地的產業鏈配套了。晶片這個東西,不是一個人能搞成的。它需要上遊的特種氣體、高純金屬靶材,也需要下遊的封裝、測試企業……可這些在咱們江南省,幾乎是一片空白!”
他指著窗外那片死氣沉沉的園區,苦笑道:“您看,他們把樓蓋得這麼漂亮,規劃的也十分齊全,我需要的下遊產業鏈配套,在他們原來的規劃裡都是完備的,可是結果呢?”
林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林遠才緩緩地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張總,像你這樣的‘種子企業’,在這個園區裡還有多少?”
張總愣了一下,隨即更加苦澀地搖了搖頭。
“三年前,我們這棟樓裡,還有七八家像我們一樣,從海外回來的技術團隊。搞鐳射雷達的,搞生物製藥的,搞特種光纖的……現在,就隻剩下我一家了。”
林遠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對著這位在絕境中依舊堅守理想的博士,鄭重地伸出了手。
“張總,謝謝你。今天你說的這些,對我非常重要。”
他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也沒有談及任何投資意向。
但在離開那棟死寂的研發樓時,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字:產業生態缺失、金融短視、重硬體輕軟體、缺乏耐心資本。
“天”看完了,“地”也看完了。
是時候去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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