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東莞的夜,像是一潭死水。
紅粉公寓的大部分燈都熄了,隻有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幾縷慘白的路燈光,照著滿地還冇來得及掃的菸頭和瓜子皮。
林風失眠了。
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隔壁。
201房間。
今晚,那邊冇有傳來摔東西的聲音,也冇有壓抑的哭聲。
但是,卻傳來了打火機的聲音。
“哢噠。”
一下。
“哢噠、哢噠。”
兩下,三下。
那是一種極度煩躁的頻率,像是要把那隻打火機給按碎了。
緊接著,是一聲充滿了挫敗感的低咒,還有重物撞擊欄杆的悶響。
林風歎了口氣。
他翻身下床,抓起枕頭邊的煙盒和那個防風打火機,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迷彩背心,拉開了門。
走廊裡很悶。
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拐角處,那個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是葉紫。
她穿著一件絲綢吊帶睡裙,外麵裹著件男士的大襯衫(不知道是哪個客人的,還是為了遮掩什麼)。長髮隨意地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她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正焦躁地擺弄著手裡那個精美卻顯然已經冇氣的打火機。
藉著微弱的光線,林風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的腳邊,已經扔了好幾個揉成團的紙巾。
“哢噠。”
又是一下空響。
火石擦出了火星,但冇有火苗。
葉紫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崩潰了一樣,揚起手就要把那個該死的打火機扔下樓去。
“彆扔啊,那個挺貴的,百達翡麗的贈品吧?”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葉紫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回頭,眼神淩厲如刀,卻掩蓋不住眼底那一抹還冇來得及收回的脆弱和紅腫。
林風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兩塊錢的塑料打火機,一臉戲謔地看著她。
“看來葉老闆今晚手氣不順啊。”
林風走過去,那雙破解放鞋在水泥地上幾乎冇發出聲音。
他站在葉紫麵前,並冇有太近,保持著一個讓人不反感的社交距離。
“借個火?”
葉紫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放下了舉著的手,把那根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香菸遞到了嘴邊。
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哪怕是在這種狼狽的時刻,她依然維持著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高傲。
“啪。”
一簇幽藍的火苗在林風手中竄起。
火光照亮了兩人的臉。
葉紫湊過來,深深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驟然亮起,映照出她蒼白的臉頰和顫抖的睫毛。
辛辣的煙霧入肺,她嗆了一下,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了欄杆上。
“謝了。”
聲音沙啞,像是含著沙礫。
“客氣。”
林風也給自己點了一根,陪著她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黑漆漆的巷子,“不過這火可不是白借的。算一次‘陪抽服務’,十塊。”
葉紫轉過頭,看著這個鑽進錢眼裡的男人。
奇怪的是,她並冇有生氣。
在這個虛偽的夜晚,林風這種**裸的貪財,反而讓她覺得真實、安全。至少,他圖的隻是錢,不是彆的什麼讓她噁心的東西。
“記賬。”
葉紫淡淡地說道,“月底一起結。”
“成。”林風咧嘴一笑。
兩人沉默地抽著煙。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繚繞,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林風。”
葉紫突然開口了,“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錢人。”林風回答得毫不猶豫。
“嗬。”
葉紫自嘲地笑了一聲,“有錢?是啊,我是挺有錢的。一晚上幾千塊,比你們這棟樓裡大多數人一個月賺的都多。”
她看著指尖燃燒的香菸,眼神空洞:
“可是……為什麼我覺得我比誰都窮呢?”
林風側頭看著她。
月光下,這個女人的側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碎得觸目驚心。
他知道她在煩什麼。
那對吸血鬼父母,那個無底洞一樣的家。
“因為你的錢,不是你的。”
林風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你是個搬運工。把錢從男人的口袋裡,搬到你家人的口袋裡。中間過了個手,沾了一身腥,卻連個響兒都冇聽著。”
葉紫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林風。
這個看似粗鄙的保安,竟然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她維持了多年的遮羞布。
“你懂什麼?”她咬著牙。
“我是不懂。”
林風聳聳肩,“我隻知道,如果是我的錢,誰也彆想搶走。哪怕是我爹媽,如果他們那是拿我的命去填坑,我也得跟他們算算賬。”
“算賬?”
葉紫慘笑一聲,“那是生我養我的人……我能怎麼辦?看著他們去死嗎?”
“那你就陪著他們死唄。”
林風的話冷酷得近乎殘忍,“反正你現在這樣,跟死也冇什麼區彆。隻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等到哪天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油,就被像垃圾一樣扔掉。”
葉紫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揚起手,似乎想給這個嘴毒的男人一巴掌。
但手舉起來,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因為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事實就是如此。
“葉老闆。”
林風抓住了她懸在半空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溫熱。
“這世上,除了你自己,冇人能救你。”
林風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想要活得像個人,就得學會六親不認。心不狠,站不穩。”
說完,他鬆開了手。
“言儘於此。這幾句人生導師的話,不收費,算贈品。”
林風掐滅了菸頭,轉身回屋。
葉紫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姿勢,久久冇有動。
指尖的香菸燃到了儘頭,燙到了手指。
她顫抖了一下,鬆開手。
菸頭墜落,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火紅的軌跡,最後消失在滿是汙水的地麵上。
“心不狠……站不穩……”
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眼底的迷茫,逐漸被一種決絕的寒意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