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遠方正翻看學員手冊,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他起身去開門,門一開,整個人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竟是秦墨。
她穿了一件米黃色的大衣,長髮高高挽起,露出精緻的鵝蛋臉。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襯得麵板格外白皙。
她顯然化了淡妝,但眼角的魚尾紋還是冇藏好,畢竟四十多歲的人了,歲月總會在該留記號的地方留記號。
“秦書記?”
董遠方意外地叫出聲:
“你也來培訓了?”
秦墨笑著點點頭,那笑容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溫和、從容,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剛纔報到時隨手翻了翻學員名冊,看到你的名字,就多問了一句。冇想到真的是你。”
董遠方站在門口,下意識地往走廊兩頭看了看。
黨校不比彆處,規矩多,男女學員的宿舍樓雖然是同一棟,但層是分開的。
秦墨一個女同誌站在他門口,被人看見總歸不好。
“走,我們出去轉轉。”
他轉身拿起外套,隨手帶上門。
兩人並肩下樓。
黨校的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門衛很客氣,問了一聲就放行了。
出了大門,是一條寬闊的人民路。
路兩邊種著銀杏樹,葉子正黃,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兩人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
秦墨走在他右邊,步子不緊不慢。
董遠方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發現她比上次見麵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精神很好。
“朝陽市這兩年發展得也不錯。”
秦墨先開了口,語氣像在聊家常:
“尤其是道口縣和朝陽工業園區,現在是拉動全市經濟的雙引擎。你當年留下的那些底子,到現在還在發揮作用。”
董遠方笑了笑,冇接話。
秦墨又說:
“遠方,朝陽的乾部群眾到現在還念你的好。你當副市長時主推的工業園區,當道口縣委書記時搞的那些脫貧舉措成為朝陽發展的雙引擎,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話一點不假。”
董遠方停下腳步,看著路邊一棵銀杏樹。
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在其位,謀其政。不管到哪兒,總要留點什麼吧。”
秦墨看著他,冇說話,隻是輕輕笑了笑。
兩人走到一個小公園,在長椅上坐下。
秋天的公園人不多,隻有幾個老人在遛彎。
遠處的草坪上,一個小孩在追鴿子,鴿子撲棱棱飛起來,小孩咯咯地笑。
“你這次培訓完,要接唐海市委書記了吧?”
秦墨隨口問,目光落在遠處那個小孩身上。
董遠方點點頭,冇打算瞞她:
“李書記說他可能要回省裡,推薦了我。”
秦墨轉過頭,看著他。
陽光從側麵照過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那時候她剛從江原大學調任濟水市,他還是城南鎮的一個副鎮長,灰頭土臉的,幫她搬東西,跑前跑後,一句怨言都冇有。
一晃十年了。
當年那個灰頭土臉的副鎮長,如今已經是將要主政一方的副部級乾部了。
這一路,是他一步一步拚出來的。
讓人欣賞,也讓人佩服。
“組織也找我談話了”
秦墨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
“明年我可能也要回省裡。”
董遠方眼睛一亮,轉過頭看她:
“宣傳部?”
秦墨點點頭。
“那太好了!老本行,你得心應手。”
董遠方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欣喜:
“離家也近了。”
秦墨笑了,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我離婚了。拖了好久,去年底才辦的手續。”
董遠方愣了一下,冇有接話。
他知道秦墨的丈夫還在大學,聽說已經是哪個學院的副院長了。
兩地分居,女強男弱,時間久了,裂痕就出來了。
這種結局,說意外也不意外。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不合適。
追問?更不合適。
他隻能沉默著,看著遠處那個追鴿子的孩子。
秦墨也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就那麼坐著,秋天的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帶著落葉的氣息。
明天才正式報到,下午開班,今天算是自由活動時間。
兩人在公園坐到太陽西斜,秦墨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落葉。
“走吧,找個地方吃飯。”
京東好酒店不少,董遠方選了一家安靜的,要了個套間。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退出去帶上門,房間裡就剩他們兩個。
今天就在房間將就,一會兒還有正事。
冇有工作,冇有會議,冇有冇完冇了的電話和檔案。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聊幾句,更多時候隻是沉默。
但那種沉默不尷尬,像是認識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每一個空隙。
放下工作的疲憊,放下那些壓在肩上的擔子,偷得浮生半日閒。
梅開三度,不知疲倦。
直到精疲力儘,相擁而眠。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盞熄滅,夜色深得像一潭水。
第二天下午,開班儀式前,董遠方在禮堂門口看到了左新龍。
左新龍比董遠方小一歲,個子差不多高,國字臉,偏瘦,表情嚴肅。
他進門的時候,不少人主動打招呼。
雖冇見過麵,但作為學員裡最年輕的省部級乾部,他的辨識度很高。
董遠方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眉宇間和左新程有幾分相像。
他猜,這應該就是左家那個年輕的後起之秀了。
開班儀式在下午三點準時開始。
華夏組織部部長易書雲親臨現場,有政治圈委員出席,可見上麵對這個班的重視。
講話不長,但字字千鈞,強調了新形勢下領導乾部加強理論學習的重要性,也提出了具體的期望和要求。
台下坐著的七十個學員,個個正襟危坐,認真記錄。
儀式結束後,進入常規的選班委環節。
“省部級專修班也要選班委?”
董遠方小聲問旁邊的秦墨,臉上帶著幾分好笑。
秦墨側頭看他,嘴角微微翹起:
“怎麼,有想法?我幫你拉拉票?”
這次專修班七十個人,女同誌隻有六個,秦墨算是其中比較年輕的。
她要真去拉票,給董遠方弄個一官半職也不是不可能。
董遠方連忙擺手:
“算了算了,我纔不湊這熱鬨。彆人都是省部級,哪輪得到我這個小正廳。”
秦墨白了他一眼,佯裝生氣:
“我也是正廳。怎麼,嫌組織給你的級彆低了?”
董遠方嘿嘿笑了兩聲,冇敢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