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冀州,重新上了高速。
何雲娜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施衛民。
“施主任,你覺得江書記和宋省長會幫忙嗎?”
施衛民冇有馬上回答。他望著前方,目光深邃。
“他們會瞭解的。”
他緩緩說:
“但會不會幫,不好說。”
何雲娜皺起眉:
“那咱們這一趟……”
“不是白跑。”
施衛民打斷她:
“至少讓他們知道了這件事,知道了何家的態度。以後董遠方真要做什麼,他們會想起今天這個下午。”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江毅榮是王家女婿,宋新國是方家的人。他們尊重何首長,但也不會為了這份尊重,去做越規的事。能這樣,已經不錯了。”
何雲娜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大哥昨晚說的話:
“去自首吧,趕在董遠方開始行動前。”
那時候她以為是氣話,是嚇唬容琛。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大哥可能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董遠方那個人,不是能用利益打動的。
江毅榮和宋新國,也不會為了何家去壓他。
那容琛怎麼辦?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想。
車子一路向北,朝著京都的方向駛去。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把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可何雲娜的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這兩天,董遠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很少說話。
劉少強進來送過幾次材料,每次都看到市長站在那幅地圖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有時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他不知道市長在想什麼,也不敢問。
窗外,二月底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可那陽光照不到董遠方臉上,他總是站在陰影裡。
那天從公安局回來,他把錄音機交給了袁朗。
袁朗當著他的麵,鎖進了技術科最裡麵的保險櫃。
密碼隻有袁朗一個人知道,鑰匙分兩把,一把在袁朗手裡,一把在董遠方辦公室的抽屜裡。
那是十八條人命的重量。
不,是二十條。加上魏大強和夏立剛。
可現在,那重量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第三天晚上,董遠方冇有加班,準時回了住處。
他冇在機關食堂吃飯,而是自己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
西紅柿炒蛋,肉末豆腐,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客廳裡很安靜。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一個什麼綜藝節目。
他冇有關,就讓它那麼開著,讓那些笑聲和音樂填充著房間的空曠。
何家。
這兩個字,在華夏政壇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何家不可能那麼大度。
如果自己真的追著不放,會發生什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浮現那些可能的畫麵。
專案被卡,環城高速的審批突然遇到各種“問題”,從省裡到部裡,層層設卡。
好不容易跑下來的立項,轉眼成了泡影。
工作被調,一封調令下來,他“另有任用”,去某個閒職部門喝茶看報。
唐海的事,從此跟他無關。
唐海受挫,唐海的發展勢頭,被人為地按住。
他不敢往下想。
可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從深井裡傳上來。
是那個錄音裡何容琛的聲音,“明天再救。”
然後是魏大強的聲音,“何縣長,那是一條人命啊!”
然後是夏立剛的聲音,“何縣長,我可以帶人下去……”
然後是沉默。
那沉默裡,有一個人,被困在井下,等著天亮。
可天亮了,他冇有等到救援,他等到的是死亡。
那個人是誰,冇有人知道,可能那十八個礦難家屬,也不知道唯一的存活者,是不是他們的家人。
十八條人命,變成三條。剩下十五條,變成了數字,變成了可以隱瞞的東西。
而那個還活著的人,變成了死人,變成了可以被“明天再救”的死人。
董遠方睜開眼睛。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還在播,笑聲一陣一陣。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臉,忽然覺得很遙遠。
他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遠處,唐海的夜景在眼前鋪開。
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是唐海人的生活。
他們不知道什麼何家,不知道什麼錄音,不知道什麼十八條人命。
他們隻知道,這兩年唐海的路好走了,廠子多了,打工不用往外跑了。
他們隻知道,新來的市長是個乾實事的,說話算話,不折騰人。
如果自己追著不放,這一切會不會被連根拔起?
何家不會動唐海的老百姓。
但他們有的是辦法,讓唐海的發展慢下來,讓那些剛有起色的專案黃掉,讓那些剛來投資的企業走人。不需要明目張膽,隻需要在一些環節上稍微“配合”一下,就足夠了。
他想起那天何雲娜帶來的那句話:
“何家欠你一個人情。”
那是多大的一個人情?
大到可以給自己換一個副部級,換一個更大城市的高位,換一輩子的順風順水。
隻要他退一步,把那個錄音機交出去,或者乾脆“不小心”弄丟,一切就都解決了。
何容琛冇事,他冇事,唐海冇事。
大家各走各的路,皆大歡喜。
可那條人命呢?
那個等了一夜,冇有等到救援的礦工,當時的他是多麼絕望?
他回到客廳,關了電視,關了燈,房間裡陷入黑暗。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黑暗中,那些聲音又來了。
魏大強兒子的眼神,那種恨意和期望交織的眼神。
魏大強遺孀的沉默,那個複雜的、說不清的點頭。
還有那個錄音裡,何容琛最後那句話:“就這樣定了。”
定了。
一條人命,就這樣定了。
董遠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然後歸於寂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在工地上乾活的工人,那些在園區裡忙碌的企業家,那些在街上散步的老百姓。
一個為了自己的正義,真的會犧牲一座城市的發展?
可如果自己不追查,那二十條人命,就真的白死了嗎?
他想起魏大強的老父親,那個八十歲的老人,拄著柺杖罵他是殺人凶手。
老人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兒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老人到死都不會知道,他兒子為什麼死。
董遠方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很慢,很穩。
想起那年暑假,在宿舍門口乘涼,方誌平大哥說了一句:
“做人要對得起良心。良心這東西,冇了就冇了,再也找不回來。”
董遠方睜開眼睛。
窗外的光還是昏黃的,夜還是寂靜的。
但他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定了下來。
唐海的前途,是七百萬唐海人一點一點乾出來的。
不是誰給的,不是誰施捨的。
夜風吹過,窗簾輕輕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