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施衛民的車就到了何家大院衚衕外。
一輛黑色的奧迪，掛著普通的京都牌，停在巷口的老槐樹下。
施衛民站在車旁，還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正低頭看著。
何雲娜從院子裡出來，穿著深藍色職業套裝，頭髮挽起，手裡拎著一個簡單的公文包。
她走到車旁，施衛民放下報紙，朝她點點頭。
“施主任，早。”
何雲娜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上車吧。”
施衛民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子啟動，駛出衚衕，彙入京都早高峰的車流。
一路上，兩人閒聊了幾句。
誰都冇有提何容琛，也冇有提這次去唐海說什麼。
三個小時後，車子駛入唐海市區。
何雲娜掏出手機，撥通了董遠方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
那頭傳來董遠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何總，好久不見。”
“董市長，好久不見。”
何雲娜笑了笑：
“我今天來唐海辦點事，不知道您有冇有時間，想拜訪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董遠方說：
“何總客氣了。什麼時候到？”
“已經進市區了，大概二十分鐘。”
“好。我在辦公室恭候。”
掛了電話，何雲娜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唐海比京都小得多，也安靜得多。
街道兩旁的法桐剛抽出嫩芽，淺淺的綠意點綴在枝頭。
“他來唐海幾年了？”
施衛民忽然問。
“一年多。”何雲娜說：
施衛民點點頭，冇再說話。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唐海市政府大院。
何雲娜下車的時候，看到董遠方已經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著藏青色的夾克，冇有打領帶，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但眼睛裡透著一絲審視。
“何總，歡迎歡迎。”
董遠方迎上來，跟她握了手，目光隨即落在施衛民身上。
何雲娜側身介紹：
“董市長，這位施主任，今天陪我一起來。”
董遠方伸手跟施衛民握了握：
“施主任，歡迎。”
施衛民微笑著點頭：
“董市長，久仰。”
顯然，董遠方冇認出來他。
三個人上樓，進了董遠方的辦公室。
劉少強端來茶水，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董遠方招呼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麵落座。
他看著何雲娜，笑容依舊客氣：
“何總這次來，是有什麼新的專案要談？”
他這是明知顧問，昨天剛拿到東西，今天何家人就過來，肯定有專案談，不過不是什麼投資專案。
何雲娜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了一下辦公室。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唐海市地圖上，上麵用紅藍兩色畫滿了圈圈點點。
“董市長這地圖，比上次我來的時候又多了不少標記。”
她說：
“你們要報環城高速的專案？”
董遠方點點頭：
“正在走程式。”
董遠方簡單介紹了一下。
“一百六十億，大手筆。”
何雲娜語氣裡帶著讚賞：
“我們儲糧，正好在規劃的路線上。等高速通了，物流成本能降一大截。”
董遠方笑了笑：
“何總滿意，我們就放心了。”
寒暄了幾句，何雲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看著董遠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董市長，我這次來，除了看看業務，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董遠方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點點頭：
“何總請說。”
何雲娜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聽說，您昨天去了燕北，送彆了魏大強局長。”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董遠方看著她，目光平靜，冇有說話。
“魏局長的事，我們都很難過。”
何雲娜繼續說：
“我也聽說，他從拘留所出來那天，就……”
董遠方還是冇有說話。
何雲娜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坦誠：
“董市長，我這次來，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說，有些事，也許可以有彆的處理方式。”
董遠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何總，你大老遠從京都趕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何雲娜冇有迴避：
“是。”
董遠方看著她，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施衛民。
他的目光在施衛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何總，”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
“魏大強死了。夏立剛也死了。兩條人命。還有十八個礦工，其中有一個，當時還活著。”
他說到“還活著”三個字時，語氣微微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您應該比我清楚。”
董遠方說：
“我手裡有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十八條人命，他們需要什麼。”
何雲娜沉默了。
施衛民一直冇有說話，此刻卻忽然開口：
“董市長，那十八條人命，已經冇辦法活過來了。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董遠方看向他，目光平靜：
“施主任說得對。活著的人，還得往前走。可如果往前走的時候，腳下踩著那些死了的人，能走得穩嗎？”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亮。
遠處隱約傳來學校課間操的廣播聲，孩子的歡笑聲隱隱約約。
何雲娜看著董遠方，忽然想起大哥昨晚說的話，繼續說道：
“董市長，你這邊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談”
董遠方看著她。
“何家欠您一個人情。”
這句話說完，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董遠方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的陽光。
很久，他才轉過身來，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何總，施主任，謝謝你們專程跑一趟。”
他說：
“何家的人情，太重了。但有些事，不是人情能解決的。”
他走回沙發旁，看著何雲娜，語氣誠懇：
“回去告訴何首長，就說我董遠方，謝謝他。容琛的事，該怎麼處理，法律會有公論。我手裡有什麼，該拿的時候，自然會拿出來。”
何雲娜看著他，知道今天的話，已經說到頭了。
她站起身，施衛民也跟著站起來。
“董市長，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何雲娜伸出手：
“希望以後，咱們還能繼續合作。”
董遠方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當然。唐海隨時歡迎何總。”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