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遠方一邊應答，一邊快速在腦海中過濾著最近可能驚動省裡的大事。
萬玉鵬被抓、屈兆龍落網、縣市班子被端……
每一件都足夠敏感，但每一件都有充分的法律和紀律依據。
按理說，省裡應該支援纔對。
步從升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
“遠方啊，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是受人之托，也是出於對唐海發展大局的考慮。有個情況，想跟你溝通一下。”
董遠方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
“步書記您請講。”
“何家那邊，找到我了。”
步從升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董遠方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們提出，之前通過萬玉鵬低價收購的唐東新區那幾塊地，以及那些股份，希望能按照原價贖回。理由是，這些資產涉及複雜的法律關係，萬玉鵬當時是以個人名義操作的，現在萬玉鵬出了問題，這些交易應該作廢。”
董遠方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何家！又是何家！
步從升繼續說：
“何容欣那個丫頭，你也知道，，他們找上我，我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遠方，你那邊能不能通融一下？”
董遠方沉默了幾秒。
他腦海中閃過萬玉鵬那些罪證，暴力拆遷、行賄官員、串通投標、侵吞國有資產……
那些很早之前低價收購的土地和股份，哪一樣不是沾著血和臟？
董遠方操作唐東新區核心地塊集中拍賣那次，何容欣拿了兩塊地，但是冇有占到一點兒便宜。
現在，她盯上了萬玉鵬手裡的廉價地塊。
何容欣是今年纔來的唐海，萬玉鵬拿的地，好多都捂了三四年了。
現在何家想趁萬玉鵬落網，把這些“贓物”洗白了，拿走？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但他不能直接發作，隻能儘量讓語氣平穩：
“步書記，您也知道，萬玉鵬那些資產，很多都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的，現在正在調查中。如果何家確實有合法的投資在其中，我們可以依法依規處理，但……”
“遠方啊，”
步從升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但多了幾分深意：
“唐海這一年的發展，省裡都看在眼裡。你的辛苦，我也知道。但是，唐海能有今天，離不開省裡的支援，更離不開方方麵麵的關係。你想推進的那個超級物流樞紐中心專案，總投資幾百個億，審批許可權在上麵部委，省裡能做的隻是協調。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懂。”
董遠方心頭一沉。
步從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再是商量，而是帶有某種暗示，甚至可以說是施壓。
“步書記，您的意思是……”
他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
步從升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小不忍則亂大謀。何家想要的，無非是那幾個地塊和股份。股份的話，你讓唐海投資平台把他們這一年多投進去的錢收回來，溢價部分可以適當補償，讓他們體麵地退出。”
冇等董遠方反駁，步從升接著說：
“萬玉鵬手裡的地塊，可以給他們，他們自己開發或者賣出去，都冇問題，如果後期他們賣出地塊，唐東新區的地產專案，你們可以重新規劃，乾淨利落。至於萬玉鵬那些事，該怎麼查還怎麼查，不影響。這樣，何家那邊滿意了，省裡這邊也說得過去，你那個物流樞紐專案，後續審批也會順暢很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步從升又補了一句：
“遠方，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是，做大事的人，要學會妥協。何家這塊，你讓一步，後麵很多事情都會好辦很多。你好好考慮一下。”
電話結束通話了。
董遠方握著話筒，久久冇有放下。
十分鐘後，他才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窗外燦爛的陽光照進來，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方家當時扶持了萬鑫他們，最後被查出來，還知道真心悔過，願意拿出二十個億捐給燕雲工業大學，是真金白銀的支援，是真心想為唐海做點事。
可何家呢？
萬玉鵬剛被抓，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想要搶回那些通過非法手段獲得的資產！
他們找上步從升，用物流樞紐等後期唐海發展的大專案前景來施壓，逼自己妥協！
董遠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步從升說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
超級物流樞紐中心專案，投資幾百個億，一旦建成，將徹底改變華夏整個北方地區的物流格局。
這個專案的前期審批，涉及華夏發改委、交通、國土等多箇中央部委，如果冇有上麵的支援，寸步難行。
何家的背景，恰恰能在這些環節發揮作用。
步從升的暗示已經很明確了，讓何家滿意，專案就順暢；否則，阻力重重。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而複雜。
妥協，是一種政治智慧；但妥協，也有底線。
他按下內線：
“少強，進來一下。”
劉少強很快推門而入。
董遠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聲說：
“何家，何容欣與唐東新區，與萬玉鵬的生意往來，去查清楚，牽扯到多大的盤子，有哪些可以體麵的還給她，哪些觸碰底線，損害唐海切身利益的，都給我標註出來。”
劉少強一愣：“市長，那些資產……很多都是萬玉鵬經手的，有些可能涉及……”
“我知道。”
董遠方打斷他：
“但這是政治。何家想要，也不能說給就給。”
劉少強沉默片刻，應道：
“是，市長。我馬上去辦。”
他轉身要走，董遠方又叫住他：
“還有，告訴袁朗那邊，萬玉鵬的案子，加快審訊進度，證據要紮實，程式要合法。何家與他的賬目往來，也要查清楚。”
“明白。”
門輕輕關上。
董遠方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唐東新區林立的塔吊，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步從升最後那句話：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唐東新區的建設依舊如火如荼。
他走回辦公桌，翻開那個標註著“超級物流樞紐中心”的檔案夾，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審批流程圖和需要協調的部委名單上。
步從升說得對，這個專案離不開上麵的支援。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默唸著這句話，緩緩合上檔案夾，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妥協，是為了更大的不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