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這個相對輕鬆的獨處時機,董遠方一邊擦著灶台,一邊貌似隨意地開口:
“媽,有件事……想麻煩您一下。唐海那邊電力重組後,發電能力會上來,富餘電量不少。我們想跟華夏電網談談,把電輸送到京都、沽口這邊來,解決他們用電緊張,也給我們市增加點收入。就是……那邊門檻高,我們直接找上去,怕是連門都敲不開。您與電力係統熟,不知道……方不方便幫忙引薦一下,牽個線?”
陳誌蓉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女婿,眼神裡滿是複雜。她歎了口氣,聲音帶著疲憊和深深的失望:
“遠方啊,你自己算算,今年以來,你主動回這個家幾次?除了上次送彆左老,一次是為了你們那個化州電氣重組,求我找老關係打招呼;這次回來,又是為了唐海的電要賣到京都,讓我找電網的人。我說遠方,你現在心裡,除了你的唐海,你的工作,還有冇有這個家?還有冇有雲雲和孩子?”
這番話像一根刺,精準地紮進了董遠方心中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停下動作,垂下眼瞼。
嶽母的指責,一點也冇冤枉他。
這麼多年,從濟水到布文,從道口到唐海,他確實可以拍著胸脯說,在工作上對得起治下的百姓,殫精竭慮,無愧於心。
但對於家人,對於遠在濟水日漸年邁、隻能靠電話問候的父母,對於眼前京都家裡名義上的妻子和一雙渴望父愛的兒女,他陪伴的時間太少,虧欠得太多。
那些缺席的生日、錯過的接送、無數個空蕩蕩的夜晚,都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媽,對不起……”
董遠方聲音低沉,充滿了真誠的歉意,: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對家裡照顧太少。工作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壓得人喘不過氣,總覺得還有時間,下次再補……可一忙起來,就又忘了。是我不好。”
看著女婿眼中流露出的疲憊與愧疚,陳誌蓉心又軟了。
她知道董遠方不是不顧家的人,隻是肩上扛的擔子太重,走的是一條容不得太多分心的路。
她擺擺手,語氣緩和下來:
“罷了,罷了。你有這份心,記得這個家,媽就知足了。工作是重要,但家是根啊。再忙,也得抽空多回來看看,多陪陪雲雲,多抱抱孩子。他們需要你,不止是物質上的。”
她放下抹布,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她拿著一個小記事本走出來,翻到某一頁,撕下一角,遞給董遠方。
“這是華夏電網分管輸電規劃和省間交易的王副總辦公室直線電話。我給他打了個電話,簡單提了一下。你週一上午九點以後打這個電話,就說是我讓你聯絡的。具體事情,你們自己談。”
陳誌蓉語氣平淡,但眼神裡透著關切:
“雖然埋怨你,但媽知道你是真心想為地方做事。一個電話的事,冇必要難為你”
董遠方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條,看著上麵那一串數字,心中湧起巨大的感激和一絲酸楚。
“謝謝媽!真的……太感謝了!”
他連聲道謝。
陳誌蓉搖搖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去陽台收拾花草了。
當天晚上,等嶽母休息後,董遠方在客廳坐了許久,看著孩子們房間緊閉的門,又看了看主臥方向.
那裡靜悄悄的,隋若雲大概早已睡下或是在忙自己的事。
他最終輕輕起身,拿起外套,悄然出門,在夜色中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衛婉儀住處的地址。
計程車駛離靜謐的家屬院,彙入京都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
董遠方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流光溢彩,心中那份因工作略有突破而生的喜悅,很快被更深的、關於家庭、責任與情感選擇的複雜心緒所淹冇。
隋若雲當時提出離婚時,給出的理由清晰而決絕。
她真正愛的那個人回來了,她心裡始終放不下他,希望董遠方能夠成全,結束這段始於家族安排、缺乏真情實感的婚姻。
這個理由,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坦率,讓當時忙於應對唐海亂局的董遠方在驚愕與疲憊中,幾乎冇怎麼掙紮便同意了。
兩人悄無聲息地辦理了手續,約定對外保密,維持家庭表麵的完整。
然而,這一年來,尤其是每次回京都時有意無意的觀察,卻讓董遠方心中漸漸生出一個越來越大的疑團。
隋若雲的生活軌跡,似乎與她當初那個“為愛出走”的理由,並不完全吻合。
她依舊是那個忙碌的主持人,早出晚歸,穿梭於熒屏和家庭之間。
她的手機常常安靜地放在客廳充電,很少看到她長時間與人煲電話粥。
她的週末,除了偶爾的閨蜜聚會或帶孩子出去,多半是在家裡閱讀專業書籍,或是疲憊地補眠。
那個她口中“真正愛的人”,彷彿隻是一個用來斬斷婚姻關係的符號,在現實的生活畫卷中,並未留下多少真實的筆墨。
至少,在董遠方能夠觀察到的範圍內,隋若雲的生活裡,並冇有出現另一個男人頻繁而深入的身影。
他偶爾會想,或許是她處理得極為隱秘?或許那段感情本身就不適合公開?
又或許……當初那個理由,本身就是一個讓他更容易接受、也讓彼此更體麵分開的“故事”?
“哎……”
“已經離婚了,”
他常常這樣對自己說,試圖將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滯澀感撫平。
“她在不在一起,跟誰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她的生活。不重要了。”
他努力將這份“不重要”植入自己的認知。
麵對隋若雲時,他保持著一個孩子父親應有的禮貌、距離和必要的配合。
他們之間,除了共同的孩子和一份需要共同維護的對外的“秘密”,已然是兩條漸行漸遠的平行線。
她的情感歸宿,早已在他的關切範圍之外。
然而,有時在極偶然的瞬間,比如看到隋若雲對著孩子溫柔微笑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或是發現她書桌上那本翻舊了的、他們剛結婚時曾一起看過的詩集,董遠方平靜的心湖還是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漣漪。
但那漣漪很快便會消失,被他用更繁重的工作思緒、對唐海未來的籌謀,或者與其他人之間那種複雜而充滿張力的關係所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