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依舊穩健，背影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屈兆龍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側身引路：
“董市長，這邊請，小心台階。”
邱少舟和魏斯年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也快步跟上。
身後，那群玉安的乾部們這才彷彿解除了定身咒，低語著、擦拭著並不存在的冷汗，簇擁著走向辦公樓。
文誌彬走在稍後的位置，目光銳利地再次掃過那濕漉漉的地麵、灰濛濛的廠牌，以及寂靜得反常的廠區，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
辦公樓裡，準備好的香茗、精美的彙報材料、以及另一套精心準備的說辭。
在唐龍水泥廠那間裝修風格浮誇、牆上掛著“天道酬勤”、“海納百川”等金字書法，卻隱隱透著一股嶄新皮革和劣質香薰混合氣味的會議室裡，一場簡短而詭異的工作座談會開始了。
董遠方坐在主位，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聆聽”神情。
玉安市分管環保的副市長，用精心斟酌的詞彙，彙報著近年來在“市委市政府堅強領導下”取得的環保“顯著成效”，以及在經濟下行壓力下如何“統籌兼顧”、“克難攻堅”。
玉安市環保局局長接著發言，語氣更加“專業”和“肯定”，大談特談汙染物減排指標如何“超額完成”，重點企業監控如何“全覆蓋”，對上級部署的整改任務如何“不折不扣”落實。
兩人口若懸河，圖表光鮮亮麗，卻始終巧妙地繞開了那個房間裡的“大象”，環保督察組的掛牌督辦，以及唐龍水泥此刻為何寂靜無聲的真正原因。
唐海市環保局局長孟鈞彥坐在董遠方側後方，麵無表情地記錄著。
當玉安市的彙報結束時，董遠方目光轉向他，示意他談談看法。
孟鈞彥清了清嗓子，按照官場慣例，先給予了“充分肯定”，稱讚玉安市“在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找到了艱難平衡”，“整改工作有力度、有實效”。
他的點評四平八穩，卻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問題的表麵，未能觸及深處。
屈兆龍坐在靠邊的位置，手裡依舊盤著核桃，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偶爾點頭附和，彷彿他真是那個積極配合政府、致力於綠色轉型的優秀企業家。
邱少舟和魏斯年則神色稍緩，似乎覺得這番表演成功地轉移了焦點，糊弄了過去。
就在這看似“和諧”的彙報即將收尾時，董遠方輕輕咳了一聲，用手指關節敲了敲光亮的桌麵。
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聽了各位的彙報，我很受啟發。”
董遠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坐直身子的力量：
“以前啊，我主要精力放在全市的產業結構調整、大專案引進上，對環保這一塊的具體工作，關注確實不夠深入，這是我的不足。”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尤其在邱少舟、魏斯年和屈兆龍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但是，形勢逼人。下個月，我們唐海市要承辦全省運動會，這是燕雲省的一件大事，也是展示我們唐海城市形象和精神風貌的重要視窗。”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
省運會期間，全省各市的體育代表團、教練員、裁判員、媒體記者，還有無數觀眾，都將彙聚唐海。我們給人家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是空氣，是環境！如果到時候天是灰的，空氣是嗆的，河流是汙的，我們丟的不是自己的臉，是全省的臉！”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所以，從現在開始，到省運會圓滿結束，全市的環保工作，必須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能有任何閃失，不能掉任何鏈子！必須給所有來賓創造一個清新、舒暢、健康的比賽和生活環境！”
接著，他轉向孟鈞彥，語氣不容置疑：
“孟局長，市環保局要立刻行動起來，成立專項督導組，掛牌督辦！就以……玉安市為試點和排頭兵。我要求，在省運會前後，全市，尤其是玉安，所有涉及排放的企業，必須確保環境指標穩定達到A類標準！該停的停，該改的改，冇有餘地！這是政治任務！”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邱少舟、魏斯年等人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緊張之色甚至褪去了不少，原來如此！
董市長如此大動乾戈，親臨一線，甚至不惜“演戲”套話，根源在這裡！
不是為了揪什麼環保督察的辮子，而是為了省運會的“門麵工程”，怕玉安的汙染給全市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