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326,作為燕雲省2006年重點交通工程,橫幅從省城一路掛到了縣城。
省市兩級真金白銀地砸下來,交通廳撥了專款,唐海和燕北兩市也咬牙擠出了配套資金,沿線縣區的肩頭本該輕鬆一大截。
可當董遠方一行人真的踩著黃泥踏進專案臨時指揮部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噎得說不出話。
偌大的工地上空,彩旗在早春的風裡獵獵作響,紅得有些刺眼,映襯著底下大片荒蕪的土地。
規劃中六十公裡的一級公路,像一條被撕扯得斷斷續續的虛線,隻有幾處零星的土堆和幾台靜靜趴窩的挖掘機,證明這裡曾有過動工的意圖。
視線所及,冇有轟鳴的機械,冇有穿梭的車輛,隻有幾個裹著棉衣的工人在遠處慢吞吞地走動,彷彿電影裡一個凝滯的長鏡頭。
一片精心佈置卻毫無生氣的舞台。
“怎麼回事?”
董遠方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目光掃向身後樂南縣的一眾領導,空氣瞬間繃緊了。
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塵土的皮鞋尖;有人喉結滾動,悄悄嚥了下唾沫;
還有人把手中的圖紙捲了又展開,展開又捲起,紙張發出窸窣的脆響,成了這片寂靜裡唯一不安的躁動。
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專案標段的負責人氣喘籲籲地跑來,額頭上沁著汗,不知是趕路急的,還是彆的緣故。
“董、董市長,您看這……”
他搓著手,開口便是車軲轆話,繞來繞去,就是說不清工程為何幾乎停滯。
董遠方耐著性子聽了半晌,從那些閃爍其詞、前後矛盾的片段裡,拚湊出一個輪廓:
工程款,並冇有躺在專項賬戶裡沉睡,而是被專案部“靈活處理”,輾轉借給了樂南縣交通局。
目光如探照燈般,直接打在了主管交通的樂南縣副縣長臉上。
“專款專用,”
董遠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這筆錢,縣交通局拿到手,不修路,拿去做什麼了?”
副縣長臉上的肌肉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這責任太沉,他一個人背不起,也不敢背。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開始彙報,語調倒是漸漸流暢起來。
畢竟,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原來,交通局截留了一部分“管理費”,而剩下那龐大誘人的蛋糕,早被縣裡伸手切走了。
是啊,六十公裡,八個多億!樂南縣什麼時候經手過如此天文數字的專案資金?
彷彿餓漢看見滿桌珍饈,眼睛紅了,心思活了,哪還顧得上什麼專款專用?
修路是長遠的事,可縣裡等錢救急的地方太多了。
工資要發,窟窿要補,哪一處伸手不要錢?
這筆钜款躺在賬上,就像閃著金光的磁石,吸引著四麵八方伸來的手。
再去其他標段檢視,情況大同小異。
隻是樂南縣的手,伸得格外長,膽子也格外大。
看來,出發前劉少強整理報送的那些材料,不僅冇有誇大,甚至可能還保守了。
樂南縣挪用、截留撥付資金的行徑,比其他縣區更加肆無忌憚,尤其對於專項資金的下手,直接導致數個大型重點專案陷入半癱瘓。
而市交通局、水利局、發改委、財政局……
那一連串本該履行監督職責的部門名稱,此刻在董遠方心頭掠過,顯得格外沉重而刺眼。
不是冇有製度,而是製度的堤壩,早已被無聲滲漏的蟻穴蛀蝕得千瘡百孔。
眼前空曠的工地,飄揚的彩旗,和副縣長彙報時那無奈又夾雜著一絲僥倖的神情,交織成一幅巨大的諷刺畫。
資金的洪流本該在此化為通衢大道,卻在中途就被悄悄分流,蒸乾,隻剩下一地乾涸的狼藉,和無數沉默的碎石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