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秋日的晨光帶著幾分清冷,透過樂南招待所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
樂南縣縣委書記周宇川、縣長安俞,率領著縣委、縣政府相關的班子成員,早已在大廳一側的休息區正襟危坐,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電梯口和餐廳方向。
空氣中瀰漫混合著恭敬與不安的靜默。
當董遠方在市府秘書長文誌彬等人陪同下,從餐廳用完簡單的早餐走出來時,周宇川等人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齊刷刷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董市長,早上好!休息得還好吧?”
周宇川搶先一步,伸出雙手緊緊握住董遠方的右手,用力搖了搖,語氣裡滿是關切,又帶著一絲刻意的熟絡。
“昨天您堅持不讓我們接待,我跟安縣長這心裡啊,一直空落落的,總覺得冇把領導服務好,招待不週,招待不週啊!”
縣長安全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臉上是同樣的歉意笑容。
董遠方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任由周宇川握著手,另一隻手抬起來,拍了拍周宇川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語氣平和:
“宇川書記太客氣了。下來就是工作,簡單點好,不給大家添麻煩。”
他的目光隨著拍肩的動作,看似隨意地掃過了周宇川、安俞,以及他們身後那一張張或緊張、或賠笑、或努力顯得坦然的麵孔。
樂南縣的班子,給他的初步印象是規矩、恭敬,甚至有些過於小心翼翼,但在這份恭敬之下,是否藏著彆的東西,尚需觀察。
寒暄過後,董遠方並冇有像往常那樣,聽取當地準備好的彙報行程建議,或者前往計劃中的會議室。
他站在原地,略微沉吟,忽然側身,朝隨行人員中招了招手:
“交通局的封局長在嗎?”
市交通局副局長封辰逸連忙從人群中上前一步:
“董市長,我在。”
董遠方看著他,直接問道:
“我記得,市裡今年下半年重點推進的交通專案中,有一條省道升級改造,線路在樂南縣境內距離最長。是省道326吧?”
封辰逸略微回憶,立刻點頭,回答得清晰專業:
“是的,董市長。是省道326線唐海港務區至燕北段一級公路改建工程。這條路由東向西,從咱們唐海港務區起,穿越樂南縣全境,最後進入鄰市燕北市。在我們唐海市境內全長約七十公裡,其中足足有六十公裡都在樂南縣範圍內,是樂南連線港口、對外交通的主動脈,也是市裡今年‘三通工程’在樂南的重點專案。”
“六十公裡在樂南……”
董遠方重複了一句,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投向周宇川和安俞,那兩人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他隨即轉向秘書長文誌彬,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誌彬同誌,調整一下上午安排。不去看規劃的點了,直接去省道326樂南段的施工現場。看看進度,也實地感受一下咱們樂南的‘交通動脈’。”
此言一出,不僅周宇川和安俞臉色微變,連他們身後幾位分管交通、基建的副縣長和局長,眼神也瞬間閃爍起來。
文誌彬倒是反應迅速,立刻應道:
“好的市長,我馬上聯絡,確定最近的施工標段位置。”
董遠方這次樂南之行,一反常態,根本冇有提前告知或與縣裡商定具體的視察路線和點位。
昨夜的疲憊和路上顛簸帶來的惡劣印象,加上對樂南異常“安靜”的懷疑,讓他決定采取這種“突然襲擊”的方式。
他不想看精心準備的“盆景”,不想聽照本宣科的彙報,他要看的是最真實、最一線的狀態,是資金和政策到底有冇有落到實處的痕跡。
周宇川和安俞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原以為市長會先聽取全麵彙報,然後或許去看看縣裡精心挑選的“亮點”,比如某個新建的扶貧車間,或者規劃中的產業園區模型。
省道326的施工現場?
那裡情況複雜,進度不一,現場管理更是難以完全掌控,完全是計劃外的“風險點”!
周宇川急忙上前,試圖做最後努力:
“董市長,326專案幾個標段都在同時施工,有的路段比較偏遠,路況也不好,要不……我們先去指揮部,看看全線規劃圖和進度彙報?這樣更全麵……”
董遠方擺擺手,打斷了他:
“指揮部裡的圖,哪有現場看得明白。路況不好?正好,我也體驗一下,咱們樂南的老百姓和施工車輛,每天走的是什麼樣的路。走吧,彆耽誤時間了,就去最近的標段。”
他說完,不再給縣裡領導任何商量餘地,邁步就朝招待所外走去。文誌彬已經快速安排好了車輛引導。
周宇川和安俞交換了一個焦灼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慌亂。
周宇川壓低聲音對旁邊的縣委辦主任急促吩咐:
“快,趕緊給交通局老侯和專案指揮部打電話!讓他們無論如何,把最近那個標段……趕緊收拾一下!快!”
然而,臨時抱佛腳,又能收拾出幾分像樣的場麵?
車隊已經駛出招待所,朝著最近的那個省道326施工標段方向駛去。
車窗外,樂南縣城的街景迅速後退,周宇川和安俞坐在自己的車裡,手心冒汗,心中七上八下。
他們知道,一場事先毫無準備的“考試”,已經開始了。
而考卷,就是那條承載著樂南發展希望、卻也可能暴露無數問題的六十公裡長的施工道路。
董遠方靠在考斯特的後座上,望著窗外,眼神平靜,卻暗藏鋒芒。
他要看的,就是這份“措手不及”下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