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董遠方凝神思考明日座談會策略,心中反覆推敲如何打破港務區“政策白條”困局之時,放在茶幾上的手機螢幕倏然亮起,發出沉穩的震動聲。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萬玉豐。
唐海市委常委、唐東新區黨工委書記。
董遠方冇有立刻接起,任由鈴聲在略顯寂靜的房間裡有節奏地響著。
他的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處理器,迅速調取著與萬玉豐相關的所有資訊,並快速關聯可能的原因。
萬玉豐在調任炙手可熱的唐東新區擔任一把手之前,曾長期主政化州,擔任過多年的化州市委書記,根基深厚。
自己白天剛從化州過來,在那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整頓度假區、直麵唐海重工爛攤子,毫不客氣地敲打了祖澤善、房偉明這些萬玉豐當年的舊部。
難道,電話是為化州之事而來?
是代人說情,還是表達某種不滿或關切?
另一個更直接的可能性,則指向了近期市紀委牽頭嚴查的唐東新區拆遷補償係列案件。
調查已逐漸深入,風聲漸緊,其中牽扯到一家名為“唐海鵬潤地產”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萬玉鵬,正是萬玉豐的堂弟。
坊間已有傳言,此案可能觸及萬玉豐的敏感邊界。
難道,這纔是今晚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
是說情,試探,還是施壓?
鈴聲執著地響著,彷彿在測試著接聽者的耐心。
董遠方眼神沉靜,在鈴聲即將斷掉的最後一刻,他才緩緩拿起手機,滑動接聽,用習慣性的平穩口吻道:
“你好,萬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萬玉豐聽起來頗為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熱情的聲音:
“董市長,晚上好,我是萬玉豐。這個時間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董遠方冇有接寒暄的話茬,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等著對方的下文。
萬玉豐似乎毫不在意這短暫的沉默,繼續說道:
“聽說董市長今天在港務區視察調研,真是辛苦。巧了,我正好也在港務區這邊處理點事情,就在您下榻的酒店附近。我看時間還早,剛八點,不知董市長是否賞光,一起出來喝杯茶?聊聊工作,也放鬆一下。我知道一家不錯的茶室,環境很清靜。”
董遠方抬腕看了看手錶,確實剛過八點。
對方是市委常委,同僚之誼,又是以“聊聊工作”為由的私下邀請,於情於理,這個麵子都不能直接駁了。
不管這茶裡泡的是化州的“舊賬”,還是唐東的“新憂”,他都得去會一會。
“萬書記客氣了。既然就在附近,那恭敬不如從命。我稍後就下來。”
董遠方語氣平和地應下。
“好,好!那我就在酒店大堂等您。”
萬玉豐的聲音帶著笑意。
結束通話電話,董遠方冇有立刻動身。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港口的燈火,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將關於港務區的思緒暫壓心底。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襯衫,套上那件常穿的夾克衫,鏡中的自己神色沉穩,目光清醒。
然後纔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間,乘電梯下樓。
電梯門一開,萬玉豐果然已經等在大堂的休息區。
他年紀比董遠方大不少,兩鬢已有些斑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質地上乘的淺色夾克,顯得沉穩而頗有氣度。見
到董遠方,他立刻笑容滿麵地起身迎上,熱情地伸出手:
“董市長,打擾您休息了。”
“萬書記太見外了。”
董遠方與他握了握手,手感乾燥而有力。
“茶室就在酒店後麵,臨湖而建,走過去也就幾分鐘,正好散散步。”
萬玉豐熟絡地在前麵引路,話語間透著對這裡的熟悉。
兩人穿過酒店後花園,沿著一條鵝卵石小徑走向一片靜謐的湖畔。
月光灑在湖麵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小徑儘頭,一間設計雅緻、融合了現代與中式元素的茶室映入眼簾。
茶室一半建在岸上,一半通過木質棧道延伸至湖麵之上,構思巧妙。
萬玉豐引著董遠方走上棧道,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湖風帶著濕潤的水汽拂麵,令人精神一振。
透過茶室明亮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裡麵燈光柔和,陳設清雅。
“這地方不錯吧?安靜,適合說話。”
萬玉豐推開門,側身請董遠方先進。
董遠方點頭步入茶室,鼻尖立刻縈繞起淡淡的檀香和陳年普洱特有的醇厚氣息。
然而,他的目光剛掃過室內,腳步便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茶室中央的根雕茶海旁,除了侍弄茶具的專業茶藝師,還坐著一個人。
個身材微胖、麪皮白淨、此刻正堆著一臉謙恭甚至略帶討好笑容的中年男子。
上次去視察,匆匆見一麵,但是董遠方記憶力很強。
此人董遠方認識,正是近期處於唐東新區拆遷補償案風口浪尖上的那位萬玉鵬,“唐海鵬潤地產”的老闆,萬玉豐的堂弟。
萬玉鵬見到董遠方,立刻像裝了彈簧一樣彈起來,搓著手,腰微微躬著,臉上笑容更盛,卻難掩一絲緊張:
“董……董市長,您好!您好!冇想到您能賞光……”
董遠方的心,在看清此人的一瞬間,便沉了下去,同時升起一股冰冷的瞭然。
果然,他之前的兩種猜測,或許都有,但眼下,後者的分量顯然重得多。
萬玉豐這杯茶,醉翁之意不在化州的舊部,而在於眼前這位身陷麻煩的堂弟。
說情,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安排了。
董遠方臉上冇有露出絲毫異樣,隻是對萬玉鵬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便轉向萬玉豐,語氣平淡如常:
“萬書記,你這……還安排了其他朋友?”
他將“朋友”二字,說得意味深長。
萬玉豐笑容不變,彷彿這安排再自然不過,伸手示意董遠方在主位坐下:
“玉鵬正好也在港務區談點生意,聽說我要和董市長喝茶,非要過來敬杯茶,學習學習。我想著都不是外人,就讓他過來了。董市長不會介意吧?”
不是外人?董遠方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沉靜,在茶海主位坦然坐下。
湖麵的月光透過玻璃,映在光滑的茶海上,也映亮了他沉靜如水的眼眸。
茶香嫋嫋,在這靜謐的湖畔茶室中,萬玉鵬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剛沏好的茶,那澄黃的茶湯,此刻在董遠方眼中,似乎也泛起了彆樣的、複雜的漣漪。